翻译
有位名叫无着的禅师从金陵来到广陵探望我,还送给我一幅《支遁鹰马图》。他即将返回,我作此诗相送,并将画作归还给他。
这位修行之人自言厌恶家族三代为将的功名生涯,舍弃家庭已十年,如今才真正进入壮年心境。
他的骨骼清瘦仍残留富贵人家的气息,眼神漆黑明亮,仿佛已洞彻尘世之上的真理。
去年我们在古都长干相见,他在众人之中卓然出众,宛如飞翔的鸾鸟。
今年他来探访我于江西的寺庙,却已身形瘦弱,如经霜的松树般寒意萧瑟。
青春容颜终究抵不过岁月流逝,就像风中的野火、沸汤里的雪花,转瞬即逝。
不如去请教你们家那位黄面禅僧(指佛祖),向他求得一颗摩尼宝珠,以照见生命的生灭本质。
切莫效仿王郎与支遁那般沉迷于臂上架鹰、纵马驰骋,只为欣赏骏马神采而动心。
我把你的画奉还给你,请你自己收好;倒不如让木头人骑着泥牛,无欲无求,自在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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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云师无着:宋代禅僧,法号无着,曾居云居山,故称“云师”。
2. 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旧都,佛教兴盛之地。
3. 广陵:今江苏扬州,苏轼曾任知州,此处应为其被贬后途经或暂居之地。
4. 《支遁鹰马图》:描绘东晋高僧支遁爱马、赏鹰故事的图画。支遁虽为僧人,却曾评论千里马“神骏”,后世以此喻出家人未完全脱离世俗情致。
5. 道人自嫌三世将:化用《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典故,谓其家族三代为将,杀伐过多,心生厌离。此处借指无着出身将门而弃俗修道。
6. 玉骨犹寒富贵馀:形容其身体清癯,尚带昔日富贵人家气质。“玉骨”喻清瘦高洁之姿。
7. 漆瞳已照人天上:双目乌黑有神,似能洞察人间万象乃至超越尘世。
8. 古长干:南京古地名,佛教中心之一,多寺院,为僧人往来之所。
9. 矫矫如翔鸾:形容姿态出众,如凤凰翱翔,比喻其气度不凡。
10. 摩尼:梵语manī音译,意为宝珠,佛教中象征智慧与觉悟,能照破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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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苏轼在贬谪期间所作,表现了他对人生无常、富贵虚幻的深刻体悟,以及对禅理的亲近与推崇。诗人借送别云师无着之际,既抒发了对友人修行境界的敬重,又通过对《支遁鹰马图》的退还,表达了自己超脱物欲、返归本真的精神追求。诗中融合儒释思想,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既有对生命短暂的感喟,也有对执著外物的警醒,最终归于“木人骑土牛”这一禅宗式的无为自在之境,体现出苏轼晚年趋于淡泊、内省的思想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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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前八句描写无着禅师的形象与两次相见的情景,通过“玉骨”“漆瞳”“翔鸾”“霜松”等意象,刻画其由英挺到清癯的变化,暗含时光流转、色身衰败之叹。中间四句转入哲理抒发,以“朱颜不办供岁月”直击生命脆弱,继而提出“乞得摩尼照生灭”,倡导以佛法观照生死本质,体现苏轼对佛教智慧的认同。后四句则转向劝诫与自省:借用王郎与支遁之典,批评对形迹之美(鹰马神骏)的执着,指出此类爱好仍是心有所系,未能彻底解脱。结尾“还君画图君自收,不如木人骑土牛”尤为精彩,以“木人骑土牛”这一禅宗公案式比喻,表达无心无念、顺其自然的最高境界——既拒绝对艺术之美的贪恋,也否定一切人为造作,回归空寂本体。全诗融叙事、写人、说理于一体,语言质朴而寓意深远,展现了苏轼晚年参禅悟道后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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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寄意深远,退画一节,非止谦辞,实见其勘破声色之机。”
2. 清·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三十二:“语带禅机,不落蹊径。‘风中蒿火汤中雪’七字,写出浮生幻相,妙绝。”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东坡晚年诗多涉禅理,此篇尤显澄澈。还画之举,非薄情也,正所以厚于道。”
4. 钱钟书《谈艺录》:“‘木人骑土牛’一句,拙中见巧,似俚实隽,盖取譬于禅门机锋,反美为丑,翻动成静,乃东坡善用逆笔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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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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