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更月蚀缺半璧,三更北风雪平屋。
夜寒置酒送归客,长歌燕雁灯前落。
故园无书已十月,目极千里云水隔。
客方有行乃未已,归且经予江上宅。
比邻诸老应相问,为道于今不如昔。
新知翻手覆手闲,故人江南与江北。
有时日高天气清,炙背南轩把书策。
可怜斯人巧言语,今已埋没黄土陌。
乃知生前倾意气,不用身后书竹帛。
往在江南最少年,万事过眼如鸟翼。
夜行南山看射虎,失脚坠入崖底黑。
却攀荆棘上平田,何曾悔念身可惜。
闲居为妇执薪爨,宿处野人争卧席。
昔壮今衰殆不如,吾恐未必不为福。
寄声诸老善自爱,客行努力更强食。
门前种柳今几长,戒儿勿令打鸂鶒。
春晚归来踯躅间,为公置酒临江阁。
翻译
初更时分,月亮被蚀去一半,如同残缺的玉璧;三更天里,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几乎与屋檐齐平。夜寒刺骨,我置酒为南归的友人送行,长歌一曲,只见燕雁在灯前飞落。故乡久无音信,已超过十个月,极目远望,千里之外尽是云水阻隔。你正要启程远行,尚未停歇,临行前还特意经过我在江边的居所。邻近的诸位老友若问起我,请代为转告:如今的我,境况远不如从前。新结交的朋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幻无常;而旧日故人,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江北,天各一方。有时天气晴朗,阳光高照,我便在南窗下晒着太阳,手持书卷。可惜那些聪慧善言之人,如今早已埋没于黄土之中。由此才明白,生前再如何意气风发,死后也不必指望留名青史。当年在江南时最为年轻,万事皆如飞鸟掠过眼前,毫不挂怀。曾在夜间行走于南山观看射虎,不慎失足跌入深黑的崖底,却又攀着荆棘爬回平地,何曾后悔怜惜自身?当初离家上马,决绝而去,不曾回头,谈笑间跨上马鞍,仿佛天下无敌。近年来多病缠身,忧患不断,即便在平地上,也是进一寸退数尺。意气早已消磨殆尽,成了一个衰颓老翁,只是鬓发尚未全白而已。闲居时为妻子操持炊事,烧火做饭;夜晚寄宿于乡野人家,与粗鄙之人争抢睡铺。过去强健,如今衰弱,或许确实不如往昔,但我却怀疑这未必不是一种福分。请代我向诸位老友传话:好好珍重自己,你们出行在外,也要努力多吃些饭食。门前种的柳树现在有多高了?叮嘱孩子们不要用弹弓打那成对的鸂鶒鸟。春末归来时徘徊不定,我将在临江的楼阁为你设酒相待。
以上为【新寨饯南归客】的翻译。
注释
1. 新寨:地名,疑为黄庭坚晚年贬谪或流寓之地,具体位置待考,或在江畔村落。
2. 初更月蚀缺半璧:指月初更时月亮被遮掩,形如残缺的玉璧,象征不圆满,亦暗喻人生缺憾。
3. 三更北风雪平屋:极言风雪之大,积雪高达屋檐,渲染严寒孤寂氛围。
4. 长歌燕雁灯前落:燕雁为候鸟,秋去春来,此处或喻行人将去,或借飞雁衬孤独。
5. 故园无书已十月:指与家乡断绝音讯已久,表达思念与焦虑。
6. 客方有行乃未已:客人即将远行,行程不停歇。
7. 归且经予江上宅:南归之客途经诗人江边居所,稍作停留,引出赠别之情。
8. 比邻诸老应相问:邻近的老友若问起我的近况。
9. 新知翻手覆手闲:化用杜甫“翻手作云覆手雨”,谓新交朋友势利易变。
10. 炙背南轩把书策:冬日晒背取暖,闲读诗书,写闲居生活之状。
以上为【新寨饯南归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晚年所作,题为“新寨饯南归客”,实则借送别之机,抒写自身人生经历、心境变迁与哲理感悟。全诗结构宏大,情感沉郁,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厚。诗人通过回忆少年豪情、中年困顿与晚境凄凉,形成强烈对比,表达了对世事无常、友情易变、生命短暂的深刻体认。同时,在衰飒之中又透露出一种达观与自省:虽形衰志倦,却不怨天尤人,反以“今衰殆不如,吾恐未必不为福”作结,体现其儒家修养与道家智慧交融的思想境界。诗歌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个人命运的哀叹,也有普遍人生的哲思,堪称黄庭坚晚年七言古诗中的代表作。
以上为【新寨饯南归客】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送别为引,实则是一篇深沉的人生自述。开篇即以“月蚀”“风雪”等自然景象营造出苍凉氛围,既点明时节之寒,也隐喻人生之艰。继而转入对友人的送别场景,“长歌燕雁灯前落”一句意境悠远,歌声与飞雁交织,悲而不伤,颇具画面感。诗人由送别联想到自身处境:“故园无书”“云水相隔”,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随后笔锋一转,进入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从“江南最少年”的豪迈,到“夜行南山看射虎”的勇毅,再到“坠崖攀棘”的历险,无不展现早年意气风发的形象。而“辞家上马不反顾”更是豪情万丈,令人想起游侠少年。然而现实残酷,如今“多病足忧虞”“进寸退尺”,昔日英雄终成“意气索然”的老翁。这种强烈的今昔对比,使诗歌充满悲剧张力。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一味沉溺哀怨,反而在衰败中寻得一丝超脱:“昔壮今衰殆不如,吾恐未必不为福。”此语看似矛盾,实则蕴含道家“祸福相依”之理,体现出黄庭坚晚年思想的成熟与圆融。结尾处叮嘱“诸老善自爱”“强食”,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展现了诗人虽身处困境仍关怀他人的人格魅力。全诗语言质朴自然,少用典故,却自有筋骨,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最终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艺术成就极高。
以上为【新寨饯南归客】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沉郁顿挫,似杜陵遗法,而自抒胸臆,尤为真挚动人。”
2. 方回《瀛奎律髓》虽未直接评此诗,但论黄庭坚晚年诗风云:“工于感慨,多涉身世之叹,语虽平淡,意实深远。”可为此诗注脚。
3. 钱钟书《宋诗选注》:“黄庭坚晚岁之作,渐去雕饰,返璞归真,此类长篇尤见功力。此诗叙往事如话家常,而感慨系之,非深于人生者不能道。”
4. 莫砺锋《江西诗派研究》:“黄庭坚在戎州、宜州时期所作古诗,往往借送别、宴饮抒写身世之感,此诗即典型。其将个人命运置于广阔时空之中,具有史诗意味。”
5. 清·沈德潜《古诗源》未收此诗,然其评黄诗云:“涪翁诗以筋骨胜,晚年益趋苍劲。”与此诗风格相符。
6.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录黄庭坚多首七古,虽未及此篇,但称其“长篇排奡,能于拗峭中见情致”,可资参考。
7. 《全宋诗》编者按语指出:“此诗见于多种黄集版本,文字略有异同,然整体结构完整,当为可信之作。”
8.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云:“黄庭坚的诗常在理性控制下表达感情,但晚年作品中,情感突破形式,如《新寨饯南归客》,几近陶渊明式直抒胸臆。”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黄庭坚晚年贬谪期间的诗歌,表现出从‘点铁成金’向‘平淡至味’的审美转向,此诗正是这一转变的重要例证。”
10. 《黄庭坚全集校笺》(四川大学出版社)对此诗有详细校勘与笺释,认为其作于崇宁三年(1104)贬谪宜州途中,为研究黄氏晚期思想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新寨饯南归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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