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山围江暮。天镜开晴絮。斜影过梨花，照文星、老人星聚。清樽一笑，欢甚却成愁，别时襟，馀点点，疑是高唐雨。
翻译文
群山环抱，江面暮色苍茫。天空如明镜般澄澈，晴空中飘浮着片片如絮的云彩。斜阳的光影掠过梨花，仿佛映照出文曲星与老人星相聚的祥瑞之象。举杯对饮，一笑之间欢愉满溢，却转瞬化作离愁；分别时衣襟上泪痕点点，恍若巫山神女行雨后的痕迹。
无人知晓的地方，梦中魂魄飘向云归之路。北归的大雁在清晨清凉的风中飞翔，然而雁未归来，唯有乌鸦啼叫不休。心情衰老倦怠，但世间仍有能慰藉人心的佳物。春天已然逝去，南风已起，正好扬帆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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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蓦山溪：词牌名，又名“上阳春”“心月照云溪”等，双调八十二字，前后段各九句、三仄韵。
2. 天镜：比喻明净如镜的天空或江面。李白《月下独酌》有“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又《渡荆门送别》：“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此处化用其意。
3. 晴絮：晴空中飘浮的云朵，状如飞絮。
4. 斜影过梨花：夕阳斜照，光影穿过梨花林，暗示春末时节与离别氛围。
5. 文星：即文昌星，主文运，古人常以之喻指文人才士。此处或自指，或指友人。
6. 老人星：即南极老人星，古代视为长寿吉星，《史记·天官书》载：“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象征吉祥与长者。
7. 清樽一笑，欢甚却成愁：酒宴欢笑之际，喜悦至极反而转为忧愁，体现乐极生悲之情理。
8. 高唐雨：典出宋玉《高唐赋》，楚王梦会巫山神女，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以“高唐雨”代指男女之情或别后思念之泪。此处借指离别时的泪水。
9. 回雁：北归之雁，古诗词中常作音信或归期的象征。
10. 南风：夏季之风，古人认为南风带来温暖与生机，亦有“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之说，此处暗喻归隐或返程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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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蓦山溪》是黄庭坚晚年词作之一，以清丽婉约之笔写羁旅别情与人生迟暮之感。全词借景抒怀，意象空灵，意境幽远。上片写景中寓情，由“山围江暮”到“高唐雨”，层层递进，将欢聚之乐与离别之悲对照呈现；下片转入内心独白，抒发孤寂、思归与老去之情。“梦里云归路”“回雁晓风清”等句，既含身世飘零之叹，又透露出超然物外的向往。结句“好便回帆去”看似洒脱，实则暗藏无奈与倦怠。整首词语言凝练，情感深沉，体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词”之外另一种清婉动人的风格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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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上片写眼前之景与短暂欢聚，下片转入梦境与内心独白，形成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的艺术脉络。“山围江暮”开篇即勾勒出一幅苍茫江景，奠定全词低回悠远的基调。“天镜开晴絮”以自然之澄明反衬人事之无常，意境开阔而微含哀意。
“斜影过梨花，照文星、老人星聚”一句尤为精妙，表面写光影穿花，实则暗喻贤才相聚、吉星共辉的盛况，或为对往昔交游的追忆，抑或是对理想境界的寄托。然而“清樽一笑”之后陡转“欢甚却成愁”，揭示人间乐事难久、盛筵必散的哲理。
下片“梦里云归路”极具迷离色彩，表现了作者精神上的漂泊与归宿之思。“雁不来、啼鸦无数”以自然景象写心境孤寂——鸿雁不传尺素，唯见寒鸦聒噪，令人倍感凄凉。结尾“春尽也，有南风，好便回帆去”看似旷达，实则蕴含深沉的疲惫与退隐之志。南风既象征季节更替，也暗示人生转折，归帆之举，非主动进取，而是倦游之后的被动选择。
全词语言典雅，用典自然，情感层次丰富，从欢聚到离愁，从现实到梦境，再到归隐之思，展现了黄庭坚晚年复杂的心境，既有对仕途的厌倦，也有对友情的眷恋，更有对生命归宿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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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少警悟，文章议论，皆有过人处。至于歌词，初不留意，后得江南怨词，乃始作长短句。”——说明黄庭坚词作风格形成较晚，此词或为其成熟期作品。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庭坚词虽不多，然风骨峻整，寄兴渊永，亦北宋巨手。”——评价其词风高峻深远，此词正体现“寄兴渊永”之特点。
3. 清·冯煦《蒿庵论词》：“黄山谷词，如《蓦山溪》‘山围江暮’等作，清劲婉转，不减淮海。”——直接提及本词，称其风格清劲而婉转，可与秦观媲美。
4. 近人夏敬观《吷庵词评》：“山谷词多倔强之气，然此阕‘清樽一笑，欢甚却成愁’，情致缠绵，几于化刚为柔。”——指出此词与其常见刚健风格不同，情感细腻动人。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蓦山溪》调声情激越，宜抒壮烈之怀，然黄庭坚此词用之写离愁别绪，反得空灵之致。”——强调此词突破词调常规，以激越之调写柔情，别具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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