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闲见闲地,已觉非闲侣。
君看东坡翁,懒散谁比数。
形骸堕醉梦,生事委尘土。
早眠不见灯,晚食或攲午。
卧看毡取盗,坐视麦漂雨。
语希舌颊强,行少腰脚偻。
人言我闲客,置此闲处所。
应缘不耐闲,名字挂庭宇。
我诗为闲作,更得不闲语。
君如汗血驹,转盼略燕、楚。
莫嫌銮辂重,终胜盐车苦。
翻译
冰蚕不知寒冷,火鼠不晓酷暑。
懂得清闲的人才能见到清闲之地,而我已意识到自己并非真正的闲人伴侣。
你看那东坡居士,懒散无为,谁又能与之相比?
形体精神沉溺于醉梦之中,生计之事全然委弃于尘土。
早早入睡,从不见灯火;晚食时常倾斜着身子到午时。
躺着看人家偷走毡子也不管,坐着看麦子在雨中漂走也无动于衷。
言语稀少,舌根僵硬;行走不多,腰脚弯曲。
五年住在黄州城,却从未去听那黄州的鼓声(指不参与官府事务)。
人们说我是个闲客,把我安置在这清闲之所。
若问“闲”是什么滋味,就像眼睛看不见自己一样难以描述。
我很惊讶徐大正这位孝廉,能得到多少真正的清闲呢?
介子推愿为君主出使立功,翁归则文武兼备,各尽其能。
只因他们实在耐不住清闲,名字才得以显扬于朝廷。
我的诗是为“闲”而作,却反而流露出不得真正清闲的心语。
你像一匹汗血宝马,转眼之间便可掠过燕、楚大地。
别嫌弃天子车驾沉重,终究胜过拉着盐车受苦。
以上为【徐大正閒轩】的翻译。
注释
1. 徐大正:即徐大受,字大正,宋代孝廉,苏轼友人。“閒轩”为其居所名,取“清闲”之意。
2. 冰蚕:传说生于冰中的蚕,不畏寒。见《述异记》。
3. 火鼠:古代传说产于火山中的鼠,毛可织为火浣布,不怕火烧,亦不惧热。
4. 知闲见闲地:懂得“闲”的人才能识别真正的“闲处”。
5. 东坡翁:苏轼自称。元丰三年(1080)贬黄州后筑东坡雪堂,自号“东坡居士”。
6. 生事委尘土:生活事务任其荒废,不理俗务。
7. 晚食或攲午:吃饭很晚,有时歪斜着身子吃到中午。“攲”通“欹”,倾斜之意。
8. 卧看毡取盗:典出《晋书·陶侃传》,此处反用,言自己懒散到连被盗也不在意。
9. 坐视麦漂雨:看着麦子被雨水冲走也不去抢救,极言疏懒。
10. 黄州鼓:指官府衙门的鼓角之声,代指公务活动。苏轼贬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故云“不蹋”。
以上为【徐大正閒轩】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徐大正閒轩》,实则借他人之名抒己之情,以“闲”为核心主题,通过自嘲与对比,深刻揭示了苏轼贬谪黄州期间复杂的精神状态。表面上写“闲”,实则处处透露出“不闲”的内心挣扎。诗中融合典故、比喻与生活细节,展现了苏轼对仕隐矛盾、人生价值的深沉思考。他虽身处闲地,心却未能真正超脱,所谓“闲”只是外在境遇,而非内在境界。结尾以“汗血驹”喻友人,既赞其才志,又暗含劝勉:宁可负重前行,也不该虚度光阴。全诗语言诙谐而意蕴深远,体现了苏轼“以旷达掩悲凉”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徐大正閒轩】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闲”为题眼,结构上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己及友,由表象入内心。开篇以“冰蚕”“火鼠”起兴,看似无关,实则暗喻极端环境下的适应能力,引出“知闲”方能“见闲”的哲理——真正的清闲不是外在的无所事事,而是内心的自在从容。接着以自画像方式描绘“东坡翁”的懒散生活:早眠晚食、形骸颓堕、漠视财物、不理世务,几近槁木死灰。然而这种“闲”并非理想境界,而是贬谪压抑下的无奈选择。
“五年黄州城,不蹋黄州鼓”一句,道尽政治边缘化的孤独与自我放逐。世人谓其“闲客”,实则心中波澜未息。诗人自问:“问闲作何味?”随即以“如眼不自睹”作答,巧妙揭示“闲”之不可言说性,也暗示自己并未真正达到闲适之境。
后半转入对徐大正的议论,借历史人物对比:介子推愿奉使,翁归备文武,皆因“不耐闲”而留名青史。反衬出当下所谓“闲”者,实为失志之托辞。末四句笔锋一转,将徐比作“汗血驹”,肯定其才具与抱负,劝其勿甘沉沦,“莫嫌銮辂重,终胜盐车苦”,表达了对积极人生价值的肯定。
全诗寓庄于谐,冷中有热,表面洒脱,内藏激愤。语言质朴而多用典故,节奏舒缓却情感跌宕,堪称苏轼黄州时期“闲而不安”心态的代表作。
以上为【徐大正閒轩】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此诗托‘闲’以写不平,语似旷达而心实郁结,读之令人慨然。”
2. 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语希舌颊强,行少腰脚偻’八字写老病懒散,如画。然非真懒散,乃志不得伸耳。”
3. 清·纪昀批点苏诗:“前半极写闲态,后半忽转议论,顿觉精神百倍。‘应缘不耐闲’五字,是通篇眼目。”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东坡在黄州诸诗,此最得‘旷而后能闲’之意。然‘我诗为闲作,更得不闲语’,则闲犹勉强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轼常以‘闲人’自命,然每言‘闲’,辄露不甘之意。此诗尤甚,‘汗血驹’‘盐车’之喻,分明是以进取自期。”
以上为【徐大正閒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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