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天携手步河梁,把酒淹留斜日光。生当有别各异方,古人嗟此乐难当。
大梁嬉游少年场,春风花枝啭鹂黄。节物谢徂岁渠央,来自江南登君堂。
秋气欲动闻寒螀,会几何日今别长。与子观化言两忘,浩歌放船入莽苍。
绿藻刺眼红蕖香,湖月夜飞衣袂凉。相从宴坐歌胡床,赠言锦绣邀报章。
君心温良志则刚,不能牛下学歌商。欲谢世纷自翱翔,果行此策无乃良。
昔人所学浩渺茫,海涵地负无抵当。弃捐其人及秕糠,帝王之功一豪芒。
既趋世故自遐遑,何异臧谷俱亡羊。以生随之中道伤,止吾已知终必亡。
我亦闻之未能行,慨今无策可伏藏。身随衣食叶南阳,脱身自当及康强。
不待齿疏发苍浪,优游濠上如惠庄,论交莫逆与子相。
翻译
傍晚时分,我们携手漫步在河桥之上,举杯饮酒,流连于斜阳余晖之中。人生本就难免离别,各奔东西,古人感叹这样的相聚之乐实在难得。忆昔在大梁(今开封)游乐嬉戏,正值青春年少,春风中花枝摇曳,黄莺婉转啼鸣。节令更替,岁月匆匆流逝,如今我从江南远道而来,登临您的厅堂。秋意渐起,已能听到寒蝉的鸣叫,相会的日子何其短暂,今日又将长久分别。我们相对而坐,谈论天地万物的变化,言语间忘却彼此,高歌一曲,放舟驶入苍茫湖水。水中绿藻刺目,红莲飘香,湖上月光飞洒,衣袖生凉。我们安坐船中吟唱,您赠我锦绣诗篇,邀我酬答。您的心性温和善良,志向却刚毅坚定,不愿屈身于世俗之下如齐人学唱市井之歌。您想摆脱尘世纷扰,自由翱翔,若真践行此志,岂不是极好的选择?古人的学问浩瀚无边,如海般深广,如地般厚重,无人可与之匹敌。然而世人却抛弃贤人,连糟粕也弃之不顾,帝王之功业也不过如毫毛般微小。既然已投身世俗事务,自然远离超然之境,这与臧谷二人皆失羊并无区别。执着于俗务终将中途受伤,止步于此,我也明白最终必将走向消亡。这些道理我虽听闻,却未能真正践行;感慨今日竟无良策可以隐遁避世。我亦当随生活所需,如诸葛亮隐居南阳耕读一般,适时脱身而出,趁身体康健之时。不必等到牙齿脱落、头发斑白才退隐。愿像庄子那样优游于濠梁之上,与您结为莫逆之交,彼此理解,心灵相通。
以上为【答阎求仁】的翻译。
注释
1. 河梁:桥梁,常用于象征送别之地,《昭明文选》有《河梁诗序》,后成为离别诗常用意象。
2. 把酒淹留斜日光:持酒逗留,不舍夕阳将尽,形容惜别之情。
3. 生当有别各异方:人生本就有别离,各自奔赴不同方向。
4. 大梁嬉游少年场:大梁即北宋都城汴京,此处指青年时代在京城游乐的经历。
5. 节物谢徂岁渠央:节令变迁,时光流逝,“渠央”意为“正当中”,指岁月已至中途或年末。
6. 寒螀:寒蝉,秋日所鸣,常寓凄清、迟暮之意。
7. 观化:观察自然变化,出自《庄子·至乐》:“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
8. 两忘:彼此忘怀,物我两忘,道家境界。
9. 胡床:一种可折叠的坐具,汉代自西域传入,古人常倚之吟咏。
10. 绿藻刺眼红蕖香:水中绿藻繁茂刺目,荷花盛开飘香,描绘湖景之盛。
以上为【答阎求仁】的注释。
评析
《答阎求仁》是黄庭坚写给友人阎求仁的一首长篇赠答诗,情感真挚,哲理深沉,融合了个人感慨、友情抒发与人生思考。全诗以“别离—重逢—再别”为线索,穿插对青春往事的追忆、对当下境遇的感喟以及对理想人格与人生道路的探讨。诗人借与友人共饮、观景、论道的情境,表达了对仕途羁绊的厌倦、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同时赞许友人“温良而志刚”的品格,劝其坚持高洁志向。诗中大量化用典故与前人语汇,体现黄庭坚典型的“点铁成金”风格,语言典雅而富哲思,结构宏阔,意境苍茫,堪称其七言古风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答阎求仁】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宋代文人赠答长篇,兼具叙事、抒情与说理三重功能。开篇以“暮天携手”营造出苍茫而温情的离别氛围,随即转入对往昔少年游乐的追忆,形成今昔对照,强化人生易逝之感。诗中“秋气欲动闻寒螀”一句,以细微之声写时节之变,细腻动人。随后转入哲理对话,“与子观化言两忘”直承庄子思想,表达超然物外的理想境界。舟行湖上一段描写极具画面感,“湖月夜飞衣袂凉”清冷空灵,展现出黄庭坚善以简笔勾勒意境的功力。
诗歌后半部分转向对友人志节的称扬与自身处境的反思。“君心温良志则刚”一句精准概括阎求仁人格特质,既亲切又庄重。通过“弃捐其人及秕糠”“臧谷俱亡羊”等典故,批判世俗功名之虚妄,指出无论积极入世(臧守黍)或消极玩乐(谷牧羊),皆因分心而失道,暗含对当时士风的批评。结尾处自述“闻之未能行”,坦承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更显真诚。最后以“优游濠上如惠庄”作结,回归道家逍遥之境,寄托与友人精神共鸣之愿。全诗结构跌宕,情感层层推进,融情、景、理于一体,体现了黄庭坚“以学问为诗”而不失性情的艺术高度。
以上为【答阎求仁】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出入庄骚,议论纵横,而情致缠绵,非徒逞博者比。”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评黄庭坚诗风:“工于用事,善于翻新,如‘绿藻刺眼红蕖香’,写景警策,字字有力。”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谷集》:“庭坚诗多瘦硬奇崛,此篇乃沉郁顿挫,兼有温厚之致,盖酬知己之作,不专主拗涩也。”
4. 钱钟书《宋诗选注》:“黄诗常以理趣胜,此作尤见其于离别之际,托物寓意,引经据典而能不隔,情理交融,堪称佳构。”
5. 莫砺锋《黄庭坚诗学体系研究》:“《答阎求仁》融个人生命体验与哲学思考为一体,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精神挣扎,具有典型的时代意义。”
以上为【答阎求仁】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