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有真意,政在无美恶。
微言见端绪,垂手延后觉。
大声久辍响,谁继夫子铎。
长笑二南闲,斯道公不薄。
性怀如佩环,诗笔若陨雹。
前篇戏调公,深井下短索。
子云最清净,亦动解嘲作。
光尘贵和同,玉石尚磊落。
众人开眼眠,公独寤此乐。
昔在西宫游,初非朝夕约。
邂逅二三子,蛾眉能劝客。
坐嫌席闲疏,酒恨盏底窄。
譬如观俳优,谁能不一噱。
何为苦解纷,乃似自立敌。
人生忽远行,车马无归迹。
黄粱一炊顷,梦尽百年历。
弃置勿重陈,虚心待三益。
翻译
从前的人怀有纯真的心意,关键在于不刻意区分美与丑、善与恶。
微妙的言语中已显露出大道的端倪,垂手之间便能启发后来的觉悟者。
宏大的声音早已停歇,还有谁来继承夫子传道的木铎之音?
长久地笑对《周南》《召南》中的闲情逸致,但我知道你对此道并不轻视。
你的性情如同佩玉般温润有节,诗才则如陨石冰雹般迅疾有力。
前一首诗不过是戏言调侃你,好比往深井里放下短绳取水——徒劳而浅薄。
扬雄本是最清净之人,尚且写出《解嘲》来自辩;
光与尘应贵在和谐共处,美玉与粗石也应磊落并存。
众人都睁着眼睛却如沉睡,唯独你醒悟于此中的真乐。
昔日我们在西宫同游,并非事先约定朝夕相伴。
偶然相遇几位友人,美貌女子也能殷勤劝酒。
只嫌座位空疏,酒杯太小,恨不能尽兴畅饮。
我先乘骊驹返回,醉眼朦胧,看红的都成了碧色。
更何况听说你们纵情饮酒,歌舞随心所欲地索求。
舞罢必有缠头之赠,歌终皆举杯痛饮。
清狂之态渐渐显露,应和节拍却毫不差错。
譬如观赏滑稽艺人表演,谁能忍住不笑出声?
何必苦苦去化解纷争,那样反倒像是自己树立敌人。
人生忽然踏上远行之路,车马前行,再无归途。
黄粱饭尚未煮熟的片刻,百年的人生梦境已然走完。
往事弃置不要再提,应虚心以待三件有益之事。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戏答:以游戏笔墨回应他人,语带调侃而不失敬意。
2. 昔人有真意,政在无美恶:化用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及《庄子》齐物思想,强调超越对立、返璞归真。
3. 垂手延后觉:比喻轻易启发后人,语出佛典“垂手接引”。
4. 大声久辍响,谁继夫子铎:借用《论语》“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典故,感叹儒道衰微,无人继响。
5. 长笑二南闲:《周南》《召南》为《诗经》首两篇,多言男女情事,此处谓笑其内容偏于闲适,然下句即转为肯定。
6. 性怀如佩环,诗笔若陨雹:以佩环喻性情温润守礼,以陨雹喻诗风峻急有力,对比鲜明。
7. 深井下短索:比喻力量不足而妄图探求深奥之道,典出《汉书·枚乘传》“登高而招,顺风而呼,非臂加长而声加疾也,所凭者势也”,此处反用其意。
8. 子云最清净,亦动解嘲作:子云指扬雄,字子云,西汉学者,曾作《解嘲》以自辩世俗讥议,说明即便高洁之士亦难避争议。
9. 光尘贵和同,玉石尚磊落:出自《老子》“和其光,同其尘”,主张混同世俗而不失本真;“玉石磊落”喻品格分明而不矫饰。
10. 虚心待三益:语本《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意为应保持谦逊,亲近正直、诚信、博学之人。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戏答”之作,表面诙谐调侃,实则蕴含深刻哲理与人生感慨。诗人借与友人唱和之机,抒发对世事、人生、道德与艺术的多重思考。全诗融儒道思想于一体,既有对“真意”“无美恶”的道家境界的推崇,也有对孔子“木铎”传道精神的追慕。语言上骈散结合,用典密集而自然,体现出典型的江西诗派“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风。情感由戏谑渐入深沉,最终归于对人生短暂、虚名无益的彻悟,主张“虚心待三益”,体现其晚年圆融通达的人生态度。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精巧,层次分明。开篇从哲理高度立论,提出“真意”在于超越美丑分别,奠定全诗超然基调。继而转入对友人品德与才情的赞许,再以“戏调”自嘲前篇之浅薄,巧妙过渡到当下情境描写。中间铺写宴饮歌舞之乐,笔调轻快,“看朱已成碧”“骊驹我先返”等句生动刻画醉态,又暗含人生易逝之叹。后半陡转,由“俳优”之乐反思“苦解纷”之累,揭示争执无益、清静为高的生活智慧。结尾以“黄粱梦”典收束,将百年人生浓缩于一炊之顷,极具震撼力,最终归结于“虚心待三益”,既呼应儒家交友之道,又体现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全诗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语言峭拔而意境深远,是黄庭坚晚年成熟诗风的代表作。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大声久辍响,谁继夫子铎’,气象宏大,有宗主之志。”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此诗虽曰‘戏答’,实寓规讽之意。‘弃置勿重陈,虚心待三益’,乃晚年得道之言。”
3. 纪昀批点《山谷诗集注》:“前半论道,后半记事,末复归于旷达,结构似散实整,最见功力。”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山谷善以俚语入庄语,如‘看朱已成碧’本写醉眼,接入‘黄粱一炊’,遂使俗语翻作妙谛,此所谓‘点铁成金’也。”
5. 莫砺锋《宋代文学史》评:“黄庭坚此类唱和诗往往外示谐谑而内藏深忧,于游戏笔墨中见人生彻悟,此诗‘梦尽百年历’一句,足抵一部《南柯太守传》。”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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