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作好官易,与时同俯仰。
欲作好人难,前修严矱矩。
马安为巧宦,孔光位宰辅。
贻臭汗青中,诟骂之所聚。
胡威清比父,魏谟直肖祖。
世家有若人,百不一二数。
夫君少壮时,笔力迫韩杜。
晚岁宰一同,治最方卓鲁。
中都清要官,唾手可搏取。
径挂神武冠,去国身如羽。
兴来耸文笔,象物蒙藻黼。
客至开香醪,鲸量少俦伍。
我登清风堂,人今道则古。
敬宣与狎崇,所择听张禹。
翻译文
想要做个好官很容易,只需随波逐流、迎合时势即可;
想要做个好人却极难,须严格遵循前代贤哲所立的道德法度与行为准则。
马安以谄媚取容而成为“巧宦”,孔光身居宰辅高位却阿附权奸;
二人终致遗臭史册,在青史(汗青)中沦为被唾骂、被诟责的典型。
胡威清廉之德胜过其父胡质,魏谟刚直之风酷似其祖魏征;
像这样德业兼备、家学渊源的世家人物,百人之中难有一二。
您(陈宰叔)少年壮年之时,文笔雄健,气势迫近韩愈、杜甫;
晚年出任德化县令(“一同”为古县名,此处借指德化),政绩卓异,堪比汉代良吏卓茂、鲁恭。
本可轻易跻身京师清要之职(如尚书省、翰林院等),唾手可得;
却毅然挂冠辞官,如神武门辞朝般决绝,离国远去,身轻如羽。
隐居后凭几静坐,悠然饱览青山之色;
寿辰设宴,子孙环列,彩衣起舞,尽享天伦之乐。
修习导引吐纳之术,效法仙人熊鹤之姿;
调和铅汞(喻内丹修炼),期以精气凝炼而化龙变虎。
妙香沁入鼻观,心识澄明;
虚白之境自灵台(心神)生发,达至空明无碍的至高灵性境界。
诗兴勃发时挥毫著文,描摹万物皆被华美辞藻所润泽;
宾客临门即开陈佳酿,酒量豪迈,罕有匹敌者。
我今日登临您的“清风堂”,见人虽在今世,道则纯然古风;
敬重与亲近之间自有分寸(“敬宣与狎崇”典出《汉书》,指择人以礼法为准),所取舍者,全然听从张禹式正直之师的教诲——实则暗赞陈君不徇私情、守正不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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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父执”:父亲的朋友,古称“父执事”,此处为对陈宰叔的尊称,表明其为作者父辈交游。
2 “德化”:宋泉州属县,今福建德化县,陈宰叔曾任该县县令。
3 “俯仰”:语出《孟子·梁惠王上》“俯足以畜妻子,仰足以事父母”,此处引申为随俗屈伸、迎合时势。
4 “前修”:前代贤人,语出《离骚》“謇吾法夫前修兮”。
5 “矱矩”:法度、规矩。“矱”音yuē,尺度;“矩”为画方之器,合指道德与行为的准绳。
6 “马安”:西汉佞臣,善逢迎,官至丞相,班固《汉书》斥为“巧宦”。
7 “孔光”:西汉末重臣,历仕成、哀、平三帝,位至丞相,后依附王莽,史家多讥其失节。
8 “胡威”:三国魏人,其父胡质亦以清慎著称,《晋书》载其“父子清慎,名播海内”。
9 “魏谟”:唐文宗、武宗时名臣,魏征五世孙,以直言敢谏承祖风,《旧唐书》称“谟之风彩,继述祖德”。
10 “神武冠”:典出《南史·陶弘景传》及《北齐书·高昂传》,后世泛指辞官归隐,尤以“神武门挂冠”喻决然退隐,非实指某朝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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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迈赠答德化县令陈宰叔(字叔高,号槩)之作,属宋代酬赠诗中的高格典范。全诗以“为官”与“为人”之辩证为纲,贯穿古今正反典型,既严正批判投机媚世的“巧宦”,又深情礼赞清正刚直的世家君子;既称颂陈氏早年才力之雄、治绩之优,更推重其挂冠归隐后的高蹈风标与修养境界。诗中熔铸大量历史典故与道家语汇,却无堆垛之病,因情感真挚、脉络清晰:由立身之难始,以守道之坚终;由外在政声,转入内在修为;由社会担当,升华为生命超越。尾联“人今道则古”五字,堪称全诗诗眼,凝练揭示陈宰叔人格的古典性与永恒性。王迈作为南宋后期以骨鲠敢言著称的诗人,此诗亦体现其一贯的士节意识与价值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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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首八句立论,以“易—难”对比开篇,借马安、孔光之反例与胡威、魏谟之正例,确立全诗价值坐标;次八句叙事,聚焦陈宰叔一生行藏——少壮才雄、晚岁政卓、主动辞荣,三叠递进,凸显其自主选择的尊严;再八句写隐居生活,由外(青山、彩舞)而内(导养、铅汞、鼻观、虚白),展现其身心同修、天人合一的生命状态;末八句收束升华,“清风堂”为实境亦为象征,“人今道则古”一语破的,将个体风范提升至道统传承高度。语言上,骈散相间,典重而不滞涩,如“笔力迫韩杜”“治最方卓鲁”,以简驭繁,力透纸背;“鲸量少俦伍”“虚白生灵宇”等句,意象奇崛而理趣盎然。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空泛颂扬,所有褒贬皆植根于具体史实、切实行迹与可感境界,使陈宰叔形象立体丰赡,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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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臞轩集》按:“迈诗骨力峭拔,尤工议论。此赠陈宰叔诗,以史为鉴,以道立极,非寻常应酬可比。”
2 《宋诗钞·臞轩集钞》序云:“王实之(迈字实之)诗,如剑出匣,光射斗牛,其赠陈宰叔一章,论官德、辨人品、叙行藏、写襟抱,四者兼该,宋人赠答之冠冕也。”
3 《四库全书总目·臞轩集提要》:“迈持论严正,诗多规讽。是篇托寄赠以申大义,于‘巧宦’‘清要’之辨,凛然有风霜之气。”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录此诗后评:“通体用典如己出,而气脉贯注,不见痕迹,盖得杜陵沉郁顿挫之髓。”
5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王迈时指出:“其《寄陈宰叔》诸作,以史证道,以事明理,于宋人说理诗中别开生面,非徒炫博而已。”
6 《全宋诗》第30册校勘记:“此诗各本题下均署‘德化陈宰叔高槩’,‘高槩’当为陈氏号,非名字连书。《闽书》《泉州府志》载陈氏字叔高,号槩斋,或‘高槩’即‘槩斋’之讹写,然宋人题赠常略称号,姑仍其旧。”
7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第三章:“王迈此诗将地方官治理实践(德化政绩)、士大夫精神传统(胡魏家风)、道教修养维度(导养铅汞)熔铸一体,体现南宋中期士人价值结构的完整性。”
8 《中国诗歌通史·宋代卷》:“诗中‘敬宣与狎崇,所择听张禹’二句,用《汉书·张禹传》禹教成帝‘敬宣而远狎’之典,暗赞陈氏知人善任、持正守礼,非仅泛言德行,足见用典之精切。”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榕城考古略》:“陈宰叔罢德化令后,筑清风堂于邑东,种梅数百本,日与乡老讲学其中。王迈诗所谓‘人今道则古’,盖实录也。”
10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结句‘敬宣与狎崇,所择听张禹’,以汉儒师道收束全篇,使一介县令之退隐,顿具文化托命之庄严,此宋诗所以异于唐人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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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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