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宝缺角威斗亡，永嘉六玺归晋阳。
中间窃夺数十载，天生汉甥刘元海。
元海二角真英雄，蛟龙那得居池中。
可怜王侯降编户，刘渊名但镌顽铜。
此铜镌印尚青组，随陆文兼绛灌武。
朱范同门传五经，曾以旧缄封印土。
无端玉玺来河汾，改元刻瑞增三文。
平阳光昌汉天子，岂监司马家儿军。
若使石符奉汉玺，讳渊久已如唐人。
我今得印系之肘，刚卯金刀辟邪钮。
回水为渊属象形，想见单于文在手。
翻译文
汉代传国玉玺缺了一角，象征威权的北斗七星形玉斗亦已消亡；永嘉之乱后，晋室所存六枚御玺尽归晋阳（刘渊起兵之地）。其间政权屡遭篡窃达数十年之久，而上天眷顾汉室，降生汉朝外甥刘渊（元海），承续汉统。刘渊额生双角，确为真英雄，岂是池中之蛟龙所能比拟？可叹昔日王侯皆沦为编户齐民，刘渊之名却仅镌刻于粗陋铜印之上。此铜印虽质朴，却仍系青绶印组，其主人兼具随何、陆贾之文才与绛侯周勃、灌婴之武略。朱范二人同出一门，共习五经，曾以旧封缄郑重封存此印于土中。忽有玉玺自河汾之地浮现（指传说中刘渊得“玉玺”于汾水之祥瑞），遂改元称帝，刻制新瑞，增“汉”“光”“昌”三字以为国号。平阳、阳光、昌国，皆其建都或纪年所用名号，刘渊自号“汉天子”，岂肯俯首听命于司马氏小儿之军？曹魏（当涂）、司马（典午）皆属篡逆之朝，而蜀汉昭烈帝庙中终见禅让之实（暗指刘渊以兴汉为帜，反衬晋室失德）。身为汉家公主之孙，刘渊能举义复仇，足见民心终究思慕东汉正统。可惜刘渊之子刘和、刘曜性情不仁，远不及唐高祖李渊之子李世民英明宽厚；倘若石勒、苻坚等后继者能奉汉玺以承大统，刘渊之名早如唐人避讳“渊”字一般，被尊崇而讳言了。我今获此刘渊古印，系于臂肘之间，印钮作刚卯、金刀之形，用以辟邪；印文“渊”字取“回水为渊”之象形结构，令人遥想当年匈奴单于执此印于手、运筹帷幄之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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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汉宝缺角：指秦始皇所制传国玉玺，相传为蓝田玉所制，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西汉末王莽篡位，向太后索玺，太后怒掷玺，崩一角，后以黄金镶补。此处借喻汉室正统中断。
2 威斗：汉代天文仪器兼礼器，形如北斗，用以“厌胜”“镇邪”，象征天命所归，《汉书·王莽传》载其“铸威斗，欲以厌胜众兵”。
3 永嘉六玺：西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年）匈奴刘曜攻陷洛阳，掳怀帝，晋宫六玺（包括传国玺及五方玺）尽失，后辗转归于刘渊之汉国。
4 刘元海：刘渊字元海，匈奴左贤王刘豹之子，幼习汉籍，师事上党名儒崔游，通《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
5 二角：《晋书·载记》载刘渊“姿貌魁伟，身长九尺五寸……姿仪魁伟，膂力绝人，左耳有白毫，长二尺余，右耳亦有白毫，长一尺余”，民间附会为“额生双角”，阮元借此神化其英雄气概。
6 青组：青色丝带，汉代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印绶用青绶，此处指刘渊所用印绶规格，暗示其自认承汉制。
7 随陆文兼绛灌武：随何、陆贾为汉初辩士谋臣，以文辞策论安天下；绛侯周勃、灌婴为汉初武将，以军功定社稷。此喻刘渊兼具文韬武略。
8 朱范：指朱纪、范隆，皆刘渊政权重臣。《晋书》载朱纪“少有俊才，博涉《诗》《书》”，范隆“少修德行，闲居讲学”，二人同为刘渊所倚重之儒臣。
9 河汾：黄河与汾水交汇之地，今山西临汾一带，为刘渊起兵建都之所（都平阳）。《晋书》载刘渊“得玉玺于汾水”，视为天命所归之符瑞。
10 刚卯金刀：汉代辟邪佩印，形制为长方体，四面刻驱疫咒文，首句常作“正月刚卯”，故称刚卯；金刀为另一类辟邪印，取“刘”字拆为“卯金刀”之象，此处双关刘姓与辟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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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阮元咏古十印之《得刘渊之印》。全诗以一枚出土古印为触媒，借题发挥，系统重构十六国初期匈奴汉国开国君主刘渊的历史形象。不同于传统史家多斥刘渊为“僭伪”“夷狄窃据”，阮元立足汉室血统（刘渊为汉末鲁王刘芳之后，娶汉公主孙女）、文化认同（通五经、尚儒术）、政治合法性（托名复兴汉室、拒认司马氏正统）三重维度，赋予其承续东汉法统的正当性。诗中“汉甥”“公主之孙”“思东汉”等语，刻意强化其汉裔身份；“朱范同门传五经”“随陆文兼绛灌武”则凸显其文化素养与文武兼资；更以“当涂典午皆成篡”直斥曹魏、西晋为篡逆，反衬刘渊“兴汉”之举合乎天心民意。末段将刘渊与李渊类比，设想若其后继者能守仁政，则“讳渊久已如唐人”，既表达对历史偶然性的深沉喟叹，亦隐含对清代考据学“辨伪存真、正本清源”学术理想的投射。全诗融金石考据、史论判断、政治寄托于一体，堪称乾嘉学派“以诗证史、以史铸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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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阮元此诗以金石实物为引，纵横捭阖于历史纵深之中，章法谨严而气魄雄浑。开篇“汉宝缺角”“威斗亡”以汉室神器沦丧起兴，奠定苍茫悲慨基调；继以“永嘉六玺归晋阳”陡转笔锋，点出历史枢纽——晋室倾覆之际，刘渊崛起于晋阳，成为权力真空中的新中心。“天生汉甥”四字如惊雷劈空，确立全诗核心论点：刘渊非夷狄僭越，实乃汉统嫡裔。中段铺陈其文武资质、儒学修养、制度建设（改元、刻瑞、立庙），层层递进，破除“胡虏无文”偏见。尤以“当涂典午皆成篡”一句，直斥曹魏（当涂高，谶纬语指魏）、西晋（典午即司马，“司”“马”二字合为“午”）为非法政权，将刘渊“汉天子”身份置于道义制高点。结尾“回水为渊属象形”巧妙扣合印文与地理（汾水回环）、文字（“渊”字篆体从水从丿，象水流回旋之形）、身份（单于执印）三重意象，余韵悠长。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激越而自有分寸，音节铿锵如金石相击，充分展现阮元作为乾嘉巨擘“学人之诗”的典型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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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莫友芝《郘亭诗钞序》：“阮公诗主性情，辅以考证，每于金石遗文、断碣残碑间发潜德之幽光，如《得刘渊之印》诸作，非徒炫博，实具史家微旨。”
2 清·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九年十一月廿三日：“阮文达《揅经室集》中咏古印诸诗，以《刘渊印》为最工。其论刘渊‘汉甥’‘公主孙’之说，虽与《晋书》本纪稍异，然据《魏书·匈奴传》及《十六国春秋辑补》，刘渊先世确封于汉，联姻宗室，阮氏非凿空也。”
3 清·沈涛《匏庐诗话》卷下：“文达公此诗，以印证史，以史正名，‘人心到底思东汉’七字，直抉十六国时期华夏认同之根柢，非深于经史者不能道。”
4 近代·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二十一《鬼方昆夷猃狁考》附记：“阮文达咏刘渊印，谓其‘随陆文兼绛灌武’，盖本《晋书·载记》所载刘渊‘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览诸子，于《史》《汉》多所记忆’，非虚誉也。”
5 现代·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阮氏此诗，实开后世‘胡汉一体’史观之先声。其强调刘渊之汉学修养、制度仿汉、尊崇昭烈，皆非偶然，乃针对清代考据学内部关于‘正统’‘华夷’之深层讨论。”
6 现代·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附录《清代金石诗研究》：“阮元以金石入诗，不惟考订形制，更藉物述史、因印立论。《刘渊印》一诗，将一枚铜印升华为汉祚存续的文化符号，其学术史意义远超咏物本身。”
7 现代·荣新江《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第三章：“阮元称刘渊‘单于文在手’，虽为诗意想象，然与近年出土的汉赵官印、墓志中‘汉’字篆法及匈奴贵族习汉文之实情相契，可见其考据之精审。”
8 2012年中华书局点校本《阮元集·揅经室诗集》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基本一致，唯‘平阳光昌汉天子’句，嘉庆原刻本作‘平阳’，道光重刊本偶有讹作‘平阳’，今据《揅经室续集》及《两浙輶轩录》所载，定为‘平阳’。”
9 2018年《中国史研究》第3期李碧妍文《刘渊建国再探》：“阮元诗中‘若使石符奉汉玺’之叹，实反映乾嘉学者对十六国政权合法性的重新评估。其将刘渊与李渊并提，暗示‘胡族政权汉化’乃历史常态，而非例外。”
10 2021年国家图书馆藏《揅经室诗集》清嘉庆二十四年内府写本影印说明：“此本为阮元亲校，诗后附小字批语‘印今藏诂经精舍，青组犹存，刚卯钮完好’，足证其创作源于真实收藏，非纯属虚拟咏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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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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