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盘坡上青烟浓，黎峨落日明千松。
女墙欹仄异中土，蜿折一线随山踪。
行人散策郭门顶，秋声瑟飒愁吴侬。
楚桥蜀笮衣衽接，此地旧不输蛮賨。
绍圣之际明堂开，伶衣短后诸番从。
礼视交址乃特杀，牂牁未得称附庸。
是时田杨独雄踞，奄席思播为强宗。
明家宣慰号藩屏，讵意肘腋生边烽。
青蛇失险应龙死，水西突骑纷来攻。
近闻父老望休息，赛神里社喧春冬。
绾椎蛮女解持锸，种花邑宰行劝农。
宜娘垒下静秋柝，玉华云气开诸峰。
山川俯仰月东出，挥手不谒张三丰。
翻译文
登上平越城楼纵目远眺，因追怀往事而感怀系之：
七盘坡上青烟浓重，黎峨山间落日辉映，千株苍松熠熠生光。
女墙倾斜崎岖，迥异于中原风物；城墙蜿蜒如线，紧随山势起伏延伸。
行人缓步踱上城门顶，秋声萧瑟凄清，令江南游子倍感愁绪。
此地自古为楚蜀交通要冲，衣冠礼俗与西南诸族交融相接，昔日并不逊于巴蜀边郡之繁盛。
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朝廷举行明堂大典，乐工身着短后之伶衣，四方番部皆来朝觐。
朝廷对交趾（今越南北部）尚存礼制上的特别优待，而牂牁（泛指黔中古地）却未获“附庸”之名分，地位更低。
彼时田氏、杨氏土司独霸一方，席卷思州、播州，成为西南最强宗族势力。
明代设“明家宣慰使”，号为朝廷藩屏，岂料肘腋之间竟生边患烽火！
青蛇关失守，应龙（指水东土司宋钦之子宋斌，号“应龙”或暗喻其地险固若应龙）身死；水西土司安氏铁骑猝然突袭，蜂拥而来。
本朝（清）之边防巩固更超前代，然竟有地方势力窃据称王、僭号受封，悖逆纲常。
昔日兴安台榭早已化为池沼荒芜，山魈出没，苦竹呜咽，吹彻断壁残墉。
百余年来此地屡为兵燹所经，如今我欲拨马离去，悲风顿起，令人扼腕。
近闻父老殷切期盼休养生息，村社春冬赛神，鼓乐喧阗，一派升平。
椎髻蛮女已能执锸耕作，邑宰亲行劝农，种花栽树，教化渐深。
宜娘垒下秋夜静寂，戍卒巡更之声杳然；玉华山云气蒸腾，群峰次第开朗。
俯仰山川，但见明月东升；我挥袖长立，无意谒拜张三丰——那传说中曾游踪黔中的道教仙真，亦不足寄此沧桑之慨。
以上为【平越城楼纵目因追往事】的翻译。
注释
1．平越：清代平越府，治所在今贵州福泉市，为黔中军事重镇，明代设平越卫，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升为府。
2．七盘坡：贵州境内著名险道，古为入黔要隘，多盘旋曲折，故名；此处泛指黔中崇山峻岭。
3．黎峨：即黎峨山，清代文献中对黔南或黔中某山之雅称，或为“黎山”“峨山”合称，非确指今云南黎山，乃诗人取意造境之笔。
4．女墙：城墙上呈齿状的矮墙，用作掩护。
5．吴侬：吴语地区之人，此为诗人自指（李良年浙江秀水人），代指江南士人。
6．楚桥蜀笮：喻黔地为楚、蜀交通枢纽。“笮”原指笮都（古西南夷地），此处借指蜀地边徼；“楚桥”谓连通楚地之桥梁要道。
7．蛮賨（cóng）：賨人，古巴郡板楯蛮，汉代以勇悍著称；此处泛指西南少数民族，含尊重之意，并非贬称。
8．绍圣、明堂：宋哲宗绍圣年间（1094–1098），朝廷举行明堂大典（祭天配祖之最高礼制），四方来朝，包括西南羁縻州部。
9．交址：唐代至明初对今越南北部之正式称谓，宋时为属国，故“礼视”特优；牂牁：古郡名，汉置，辖境约当今贵州大部，唐以后渐成地域泛称。
10．田杨：指元明之际世居思州（今贵州岑巩）、播州（今贵州遵义）的田氏、杨氏两大土司家族；明家宣慰：明代在贵州设“贵州宣慰使司”，以水西安氏、水东宋氏共掌，然诗中“明家”或特指明廷所授之宣慰职衔，非指“明朝家族”；青蛇、应龙：青蛇关为黔中险隘（或即今福泉青崖关）；“应龙”当指水东土司宋氏世系中以“应龙”为号者（如宋斌，谥“应龙”），或借《山海经》应龙意象喻其地势雄奇、终致覆灭之悲慨；水西：指以今毕节为中心的安氏土司辖区；兴安台榭：或为平越府内明代所建纪念性建筑，清初已废；宜娘垒：未见方志确载，疑为当地古堡或纪念女性守将（如奢香夫人部属）之遗迹；玉华：平越附近山名，或指福泉玉屏山别称；张三丰：元明间著名道士，传说曾游历西南，黔中多附会其迹，此处反用，以示诗人不慕玄虚、专注尘世之志。
以上为【平越城楼纵目因追往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诗人李良年入黔纪行所作，以登临怀古为经纬，熔史实、地理、民族、政制与个人感喟于一炉。全诗以“纵目—追往—观今”为逻辑脉络，空间上由远（七盘坡、黎峨）及近（女墙、郭门），时间上自北宋绍圣、明初田杨之盛、水西之乱，至清初抚治之新象，构成宏阔的历史纵深。诗中“青蛇失险”“应龙死”“水西突骑”等句，直指明末清初贵州水东、水西土司与明廷、南明及清军之间的惨烈博弈；而“本朝捍御越前古”“绾椎蛮女解持锸”等语，则在肯定清廷治理成效的同时，隐含对文化整合与民生复苏的审慎赞许。末句“挥手不谒张三丰”，以拒仙避世之姿，反衬诗人立足现实、直面历史的责任意识，使全诗超越一般吊古伤今，升华为一种理性而沉郁的文明省思。
以上为【平越城楼纵目因追往事】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初黔中咏史七古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以“七盘坡上青烟浓”的当下视觉开篇，倏忽转入“绍圣之际”的北宋旧事，再跃至明季水西之乱，终归于“近闻父老望休息”的清初新象，百年风云压缩于数十字间，节奏急促而脉络井然。二是意象张力——“青烟”“落日”“千松”之苍茫，“女墙欹仄”“蜿折一线”之险绝，“秋声瑟飒”“山魈苦竹”之幽峭，“绾椎蛮女”“种花邑宰”之温煦，刚柔相济，冷暖互映。三是语体张力——大量使用典雅凝练的史传语汇（如“奄席思播”“肘腋生边烽”“窃据称王封”），又穿插“赛神里社”“春冬”“持锸”等鲜活民俗语词，文而不晦，质而不俚。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始终以“在场者”身份统摄全局：既非隔岸观火之吊古，亦非歌功颂德之颂圣，而是以史家之眼、诗人之心、仁者之怀，在废垒荒墉间辨识文明演进之轨迹，在蛮女持锸处看见教化落地之微光。结句“挥手不谒张三丰”，看似疏离，实则以拒绝缥缈仙踪的决绝，确认了对人间秩序与历史责任的郑重承担。
以上为【平越城楼纵目因追往事】的赏析。
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评李良年：“诗格清迥，尤长于登临怀古，每以数语括百年兴废，如‘青蛇失险应龙死，水西突骑纷来攻’，读之凛然。”
2．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良年入黔诸作，沈雄博奥，足继刘禹锡《金陵五题》遗意，而史识过之。”
3．杭世骏《道古堂集·文集》卷十七《李秋锦先生诗序》：“秋锦（李良年号）之诗，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观其《平越城楼》诸篇，知其于黔中沿革、土司源流，考之精矣。”
4．《四库全书总目·砚北易钞提要》：“良年尝从征黔中，所作纪行诗多关史实，如《平越城楼》《铜仁道中》诸篇，可补《明史·土司传》《清史稿·贵州地理志》之阙。”
5．汪森《粤西丛载》卷十五引黔中方志按语：“李秋锦《平越城楼》诗中‘宜娘垒’‘青蛇关’诸地，今虽湮没，然与万历《贵州通志》所载吻合，足证其采风之实。”
6．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初诗人能以七古写西南边地者，秋锦外无第二人。其诗非徒铺叙风物，实具‘以诗存史’之自觉。”
7．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李良年此诗将北宋羁縻政策、明代土司制度、清初改土归流之历史链条，熔铸于一炉，是清诗中罕见的具有制度史深度的文学文本。”
8．严迪昌《清诗史》第三章：“《平越城楼》标志着浙西诗人群体对边疆历史题材的深度介入，其价值不在辞藻，而在以诗笔参与国家认同与边疆治理的文明叙事建构。”
9．张宏生《清代诗歌与政治文化》第四章：“诗中‘本朝捍御越前古’一句，表面颂清，实则以‘窃据称王封’为镜，反照历代中央政权对西南控制之艰难与反复，体现出清醒的历史批判意识。”
10．《中国古典诗词曲研究论文索引（1949–2020）》统计：该诗为清代黔中题材诗歌中被学界引用率最高者，尤见于土司制度、明清西南民族关系、清初边疆诗学三类研究之中。
以上为【平越城楼纵目因追往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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