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凉生土囊口,周鼎汤盘见科斗。
清风古气满眼前,乃是户曹报章还。
只今书生无此语,已在贞元元和间。
一夫鄂鄂独无望,千夫唯唯皆论赏。
野人泣血漫相明,和氏之璧无连城。
参军拄笏看云气,此中安知枯与荣。
梦回扰扰仍世间,心如伤弓怯虚弹。
不堪市井逐乾没,且愿朋旧相追攀。
寄声小掾笃行李,落日东面空云山。
翻译
夏天的云从山穴中生出凉意,仿佛周代鼎器、商代汤盘上所铸的科斗文字重现眼前。清雅的古风之气扑面而来,原来是户曹寄回的公文书信。如今的读书人已不再有这般气象,这种风骨只存在于贞元、元和年间的文士之中。一个人正直敢言却孤独无望,而千人唯唯诺诺反而备受称赏。我如乡野之人泣血陈情,却无人理解,就像和氏璧虽美,却无连城之价。参军(明略)拄着笏板静看云起,哪里还在乎仕途的枯荣?我梦见自己浮舟于万顷波涛之上,驾一叶扁舟去做那远离尘世的鸱夷子。两位高士相对饮酒,风流自赏,四下无声,唯有鸟鸣欢悦。梦醒后依旧身处纷扰人间,内心如同受过伤的鸟,畏惧虚发之弹。实在不堪忍受市井中追逐名利的钻营,只愿旧友亲朋能彼此相携共处。请转告小掾你务必保重行装,落日映照东方,唯见空荡荡的云山。
以上为【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的翻译。
注释
1. 再次韵:指依照前一次唱和诗的韵脚再次作诗,属文人唱和惯例。
2. 明略:李禧,字明略,建昌人,黄庭坚表弟,时任某州参军。
3. 无咎:晁补之,字无咎,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
4. 土囊口:山间如袋状的风口,古人认为风由此出,《礼记·月令》有“蛰虫咸动,启户始出”之说,土囊即风穴。
5. 周鼎汤盘见科斗:周代青铜鼎、商汤沐浴之盘上铸有蝌蚪文(科斗文),此处喻指古雅文字或风骨重现。
6. 户曹报章还:户曹,掌户籍赋税之官署;报章,公文文书。此指李明略寄来的书信公文。
7. 贞元元和:唐德宗贞元(785–805)、唐宪宗元和(806–820)年间,韩愈、柳宗元倡导古文运动,文风刚健,黄庭坚视为楷模。
8. 鄂鄂:直言争辩貌,《礼记·檀弓》:“孔子曰:‘其言也讱,其行也果,其斯之谓与?’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郑玄注:“鄂鄂,欲止之貌。”此处引申为正直敢言。
9. 和氏之璧无连城:典出《韩非子·和氏》,楚人卞和献玉,虽为真宝却被刖足,后称“和氏璧”,价值连城。此喻贤才不被识。
10. 鸱夷子:即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自号“鸱夷子皮”,象征功成身退、隐逸江湖。
以上为【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再次用前韵酬答晁补之(字无咎)及其友李亮功(字明略)之作,抒写诗人对时俗浇薄的愤懑、对古道风骨的追慕,以及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诗以“夏云”“土囊”起兴,借古器科斗文引出“清风古气”,反衬当下文坛之衰微。通过“一夫鄂鄂”与“千夫唯唯”的对比,揭示正直者孤立无援、庸俗者反得奖誉的社会现实。诗中化用和氏璧典故,表达怀才不遇之痛;又以“参军拄笏看云气”赞明略超然物外之态。梦境中泛舟沧海、对酒风流,是理想人格的投射;梦醒后“心如伤弓”,则回归现实之怯懦与疲惫。结尾寄语友人,落日云山,意境苍茫,余味悠长。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精切,格调沉郁,体现了山谷诗“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跌宕,由景入情,由实转虚,再归于现实,形成“现实—理想—现实”的三段式格局。开篇以自然景象“夏云凉生”引入,随即转入“科斗文”“清风古气”的文化意象,奠定全诗崇古抑今的基调。中间通过强烈对比——“一夫鄂鄂”与“千夫唯唯”、“野人泣血”与“无连城”——凸显诗人对现实政治生态的失望。对李明略“拄笏看云”的描写,既是对友人的赞美,也是自我理想人格的投射。梦境部分极富浪漫色彩,扁舟、鸱夷子、对酒风流,构建出一个超脱尘世的精神家园。然而“梦回扰扰仍世间”一句陡转,将诗意拉回现实,形成巨大心理落差。“心如伤弓怯虚弹”用《战国策》惊弓之鸟典,写出诗人历经宦海风波后的心理创伤。结尾寄语友人,以“落日东面空云山”收束,画面苍凉,情感深沉,余音不绝。全诗语言典雅,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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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作《再次韵呈明略》诗,有‘一夫鄂鄂独无望,千夫唯唯皆论赏’之句,盖讥当时风俗也。”
2.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感慨深至,托意遥深。‘心如伤弓怯虚弹’一句,写尽迁客孤臣之态。”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山谷七律,至此境矣。梦中扁舟、对酒二语,飘然有出尘之想;而结以‘落日空山’,复归于悲凉,结构完密,气脉贯通。”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起四句奇恣,所谓‘无一字无来处’。‘参军拄笏’句,写高致如画。‘梦回扰扰’以下,悲慨沉郁,得杜法。”
以上为【再次韵呈明略并寄无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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