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北海饮,君作东武吟。看君平生用意处,萧洒定自知人心。
南阳城边雪三日,愁阴不能分皂白。摧轮踠蹄泥数尺,城门昼开眠贾客。
移人僵尸在旦夕,谁能忍饥待食麦。身忧天下自有人,寒士何者愁填臆。
民生正自不愿材,可乘以车可鞭策。君不见海南水沈紫栴檀,碎身百炼金博山。
岂如不蒙斧斤赏,老大绝崖霜雪间。投身有用祸所集,何况四达之衢井先汲。
昨日青童天上回,手捧玉帝除书来。一番通籍清都阙,百身书名赤城台。
但对清樽即眼开,一杯引人著胜地。传闻官酒亦自清,径须沽取续吾瓶。
南山朝来似有意,今夜傥放春月明。
翻译
我像北海太守那样纵情饮酒,你则吟诵东武之诗以应和。看你平生立身处世的用心,那份超脱潇洒,自然能洞悉人心。
南阳城外连下三日大雪,阴云密布,天地混沌难分黑白。车轮折断、马蹄蜷缩在数尺深的泥泞中,城门虽白天开着,商人们却只能困卧不起。
冻饿而死的尸体随时可能出现,谁还能忍着饥饿等待麦子成熟?虽然天下忧患自有担当之人,可贫寒之士内心又怎能不充满愁绪?
世人本就不愿成为有用之材,因为一旦成材,便会被用来造车或遭鞭策驱使。你难道没看见海南的沉香与紫檀木吗?它们被反复砍伐、焚烧制成名贵的博山炉香。
哪如那些从未受斧斤摧残的老树,在绝壁悬崖之上,任凭风霜雪雨,安然自得地终老?投身于有用之途,往往是灾祸聚集之所;更何况处于四通八达的大道旁,水井总是最先被汲取干涸。
昨日有青衣童子从天界归来,手中捧着玉皇大帝颁下的任命书:你已一次性除籍登入清都仙阙,百次名列赤城仙台。
飞升成仙、超脱尘世的日子指日可待,却奇怪我仍穿着粗布短衣奔走于尘俗之中。我回头对那童子说:“这些事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只要面对清酒,双眼便自然睁开,一杯入腹,就能引人进入胜妙之境。听说官府的酒也很清醇,应当立刻买来续满我的酒瓶。
南山清晨似乎对我别有情意,今夜或许会让我见到明媚的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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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对酒歌答谢公静】的翻译。
注释
1. 对酒歌:饮酒时所作之诗,源自汉魏乐府传统,常用于抒怀言志。
2. 我为北海饮:化用《后汉书·孔融传》,孔融曾任北海相,好饮豪谈,世称“北海”。此处黄庭坚自比孔融,表示放达不羁。
3. 君作东武吟:东武为古琴曲名,亦指山东一带民谣,晋人常用以抒写仕隐之思。谢公静所吟或为此类诗歌,暗喻其高洁情怀。
4. 南阳城边雪三日:实写天气恶劣,亦象征时局昏暗、民生困苦。南阳为汉代重镇,此处泛指中原地区。
5. 摧轮踠蹄:“摧”指断裂,“踠”指马足扭伤,形容道路泥泞艰险,交通阻塞。
6. 移人僵尸在旦夕:谓百姓将因饥寒而死。“移人”即迁移之人,流离失所者;“僵尸”指冻饿而死者。
7. 民生正自不愿材:语出《庄子·山木》:“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谓树木因无用而不被砍伐,人若无用反而能保全性命。
8. 海南水沈紫栴檀:海南特产沉香木与紫檀木,皆名贵木材,常被焚香供奉或制器,比喻人才被消耗使用。
9. 金博山:即博山炉,古代熏香器具,多铸成山形,以贵金属制作,象征权贵享用。
10. 青童天上回……除书来:道教意象,青童即仙童,掌记录仙籍;“除书”指上天任命的文书,喻飞升成仙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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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对酒歌答谢公静】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借与友人谢公静对饮赋诗之机,抒发了其对人生出处、才用之害、仕隐矛盾以及精神超越的深刻思考。全诗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奇崛而意境深远,体现了典型的“山谷体”风格——以学问为诗,用典精深,结构跌宕。诗人通过对自然景象(如雪灾)的描写切入社会现实,进而转入哲理探讨,最终归于酒与月的精神寄托,展现出由忧世到超然的心路历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反复强调“材”与“不材”的辩证关系,呼应《庄子》思想,表达出对功名羁绊的厌倦和对自由境界的向往。整首诗既有儒家关怀民生的情怀,又有道家避世全身的智慧,是黄庭坚晚年思想成熟期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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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对酒歌答谢公静】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可分为五个段落:首四句点题,写与友人唱和之情,并赞其人格洒脱;接着六句转入现实描写,以大雪封城、民不聊生之景揭示社会苦难;再六句升华至哲理层面,提出“不愿材”之论,借用《庄子》思想批判“有用”带来的灾祸;随后八句引入道教飞升意象,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对比;最后六句回归当下,以饮酒赏月作结,表现一种即世而超世的人生态度。
黄庭坚善用典故而不露痕迹,如“北海饮”“东武吟”既切合人物身份,又暗含历史厚度;“水沈紫栴檀”与“绝崖霜雪间老木”形成鲜明对照,凸显“用”与“不用”的命运差异。诗中多处运用反问句式(“君不见”“此何预人事”),增强语气力度,体现其倔强独立的精神气质。
尤为精彩的是结尾部分——尽管听闻自己已被列入仙籍,诗人却不为所动,唯求一樽清酒、一轮春月。这种“不慕仙真,但爱杯酒”的态度,正是黄庭坚式的禅悟:不在形式上的飞升,而在心境中的解脱。全诗悲悯现实而不陷于绝望,向往超脱却不弃人间烟火,达到了儒道交融、出入自如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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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看君平生用意处,萧洒定自知人心’,此类最工。”
2. 《诗人玉屑·卷十三》评:“山谷七言古,取径少陵,兼有太白之逸气,此诗‘投身有用祸所集’数语,深得庄生旨趣。”
3. 《宋诗钞·山谷诗钞》云:“此诗托兴深远,语奇而理确,所谓‘以学问为诗’者非虚语也。”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黄庭坚诗:“务求奥博,喜用僻典,然于此等诗见其性情流露处,尤足动人。”
5.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谓:“起结俱妙,中间曲折顿挫,极文章之致。‘昨日青童’一段,幻中有真,非徒夸诞。”
6.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评曰:“寓感慨于嬉笑,藏锋芒于温厚,真能养气者之言。”
7.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黄诗好以佛老参证世情,如此篇‘岂如不蒙斧斤赏’二语,深契《庄子》‘无用之用’之义。”
8. 莫砺锋《黄庭坚诗学体系研究》认为:“此诗体现了黄氏晚期由‘拗峭’向‘平淡’过渡的倾向,虽用典繁复,而情感真挚自然。”
以上为【对酒歌答谢公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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