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子河上园,竹间开栋宇。
大儿胜衣冠,小儿丰颊辅。
嫁女与朱公,伏腊可称举。
发疏虽苍浪,齿嚼未龃龉。
鸡栖牛羊下,各自有室处。
四墙规摹小,易守若滕莒。
舍前花木深,春物丽观睹。
舍后曲池蛙,斋堂风月苦。
此岂不足欤,叹岁不我与。
客宦孤云耳,未知秦吴楚。
向来千驷公,果愧一丘土。
宁当损轩昂,聊欲效俯伛。
时子听然笑,吾已悟仓鼠。
少犹守章句,晚实爱农圃。
鹊巢最知风,蚁穴识阴雨。
世网事谙委,醉乡俗淳古。
往在少年场,豪气压颍汝。
借令今尚尔,真复难共语。
稍知怜曲糵,渐解等灉濋。
朋友半山阿,光阴共行旅。
飞凫王令尹,期我向君所。
君为拂眠床,淹留暮城阻。
翻译
时进叔在河畔建起园居,竹林之间屋宇错落。
长子已能穿戴整齐,小儿面颊丰润可爱。
女儿嫁给了朱公家,生活虽简朴却也足以维持岁时祭祀。
头发虽已稀疏花白,牙齿尚好,咀嚼食物还不费力。
傍晚鸡归笼、牛羊回圈,每家每户都有安身之所。
四面围墙虽小,却如古代滕国、莒国般易守难攻。
屋前花木繁茂,春日景色明媚动人;
屋后曲池蛙鸣,斋堂中风月清苦孤寂。
这样的生活难道还不够吗?只是叹息岁月不等人。
我不过如孤云般漂泊于仕途,不知秦地吴地楚地何处是归宿。
昔日拥有千驷之富的显贵,终究愧对一丘之土的隐者。
宁可收敛傲气,暂且学着低头弯腰。
时进叔听后莞尔一笑,我已领悟了仓鼠般的生存智慧。
年轻时固守经书章句,年老后却真心喜爱农耕园圃。
喜鹊筑巢最知风向,蚂蚁洞穴能预示阴雨。
人情世故我已渐渐通晓,醉乡风俗淳厚古朴。
达到“坐忘”之境,儒道两家之说皆可忘怀,不再执着肉身之坚或肠腑之腐。
有酒便饮尽,客人来访也不敢推辞寒酸。
时常邀请如五柳先生陶渊明那样的朋友,一同走过如三径般幽静的小路。
当年在少年豪侠之场,意气风发,声名可压颍水汝水间的才俊。
假如我现在仍是那样,恐怕也难以与人共语了。
渐渐懂得爱惜酒酿,慢慢理解了灉水濋水间淡泊的生活。
朋友多在山野之间,人生光阴愿与他们共度旅途。
人若旧交,理当亲近;衣若破旧,理当缝补。
王令尹如乘凫鸟飞来,定会约我前往你处相聚。
请你为我拂去眠床的尘埃,我因滞留暮色之城而未能即至。
以上为【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的翻译。
注释
1. 时子:即时进叔,黄庭坚友人,生平不详。
2. 河上园:指时进叔居所,临河而建的园林住宅。
3. 栋宇:房屋建筑。
4. 大儿胜衣冠:长子已经长大,可以穿戴整齐。
5. 小儿丰颊辅:小儿面容圆润健康。
6. 朱公:泛指贤士或富户,或指某姓朱之人。
7. 伏腊:古代两种重要祭日,夏祭曰伏,冬祭曰腊,代指岁时祭祀与日常生活所需。
8. 齿嚼未龃龉:牙齿尚好,咀嚼无碍。龃龉,原指牙齿不齐,此处引申为咀嚼困难。
9. 鸡栖牛羊下:出自《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描写田园晚景。
10. 滕莒:春秋时期两个小国,地狭而易守,比喻居所虽小却可安身。
以上为【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次韵其友时进叔之作,借和诗抒写人生感悟与隐逸情怀。全诗以田园生活为背景,通过对比仕宦漂泊与田园安居,表达了诗人对官场浮华的厌倦和对简朴生活的向往。诗中既有对家庭亲情的温馨描写,也有对岁月流逝的深沉感慨;既体现儒家安贫乐道的思想,又融合道家“坐忘”“齐物”的哲思。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层层递进,由外景而入内心,由现实而达哲理,展现了黄庭坚晚年思想趋于平和、返璞归真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次韵唱和之作,然不止于应酬,实为黄庭坚晚年心境之真实写照。开篇描绘友人田园居所,笔触细腻,充满生活气息。“大儿”“小儿”两句,流露天伦之乐;“嫁女与朱公”则见其家虽简而不失礼制。继而转入自我感怀,“发疏苍浪”“齿嚼未龃”既言身体尚健,亦暗含迟暮之叹。通过“鸡栖牛羊下”等句,展现一幅宁静和谐的田园图景,反衬出“客宦孤云”的漂泊无依。
“向来千驷公,果愧一丘土”用典精当,以富贵比贫贱,表达对功名的超脱。“宁当损轩昂,聊欲效俯伛”更见其主动收敛锋芒,趋向谦退。时子“听然笑”,诗人“悟仓鼠”,化用《庄子·逍遥游》“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之意,表明知足守分之志。
后半转写生活态度之转变:从“守章句”到“爱农圃”,从豪气干云到“怜曲糵”“等灉濋”,体现人生阅历带来的价值观重塑。“坐忘两家说”融汇儒道,达到精神自由之境。“酒至即使倾”“敢辞窭”见其待客之诚与安贫之态。结尾以“飞凫王令尹”作结,寄望重逢,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哲理深邃,是黄庭坚晚年由奇崛转向平淡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年,文章尤高妙,和陶、次韵诸诗,皆得自然之趣。”
2. 《诗人玉屑》卷十三:“山谷晚岁诗,务为平淡,如‘时子河上园’之类,不事雕琢而意味自深。”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叙友情而寓感慨,言田园而寄哲思,非徒应酬之作。”
4.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此诗格调近杜,而意趣参禅,盖山谷晚岁所作,洗尽铅华。”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和韵,往往翻出新意,如此篇次时进叔韵,实乃自抒怀抱,几忘其为和作。”
以上为【次韵时进叔二十六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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