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孟子曰：“何以谓仁内义外也？”
曰：“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
曰：“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
翻译
告子说：“饮食男女，是人的天性。仁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而不是内在的。”
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回答说：“他年纪大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原本就尊敬他。正如白色的东西我认为它白，是根据它外表的白色，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或许没什么不同；但是不知道怜惜老马和不知道尊敬年长的人，也是没有什么不同吗？而且你说的义，在于年长者一方呢？还是在于尊敬年长者的一方呢？”
告子回答说：“是我的弟弟就爱他，是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他，爱不爱是由我自己内心决定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尊敬与否，是由年长这个外在因素决定的，所以说义是外在的。”
孟子说：“喜欢吃秦国人的烤肉，和喜欢吃自己的烤肉没什么不同，事物也有这种情况，那么，喜欢吃烤肉的心也是外在的吗？”
版本二：
告子说：“饮食、美色，是人的本性。仁爱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外在的；道义则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
孟子问：“凭什么说仁是内在的而义是外在的呢？”
告子回答：“他年纪大，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内心本来就有的尊敬之情；就像那东西是白色的，所以我称它为白的一样，是因为它的白色显现在外表上，所以说是外在的。”
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没有区别，那么难道不知道‘年长’这个属性，对马而言的‘长’和对人而言的‘长’也没有区别吗？再说，究竟是年长这个身份本身包含着义，还是尊敬年长的人的行为才体现义呢？”
告子又说：“我的弟弟我就爱他，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这是以我自己的情感为转移的，所以说仁是内在的；而无论楚国人的长辈还是我的长辈，我都同样尊敬，这是以‘年长’这一外在特征为依据的，所以说道义是外在的。”
孟子反驳说：“喜欢吃秦国人烤的肉，和喜欢吃我自己国家人烤的肉并没有不同。事物也有这种情况，那么难道说嗜好烤肉也是出于外在吗？”
以上为【孟子 · 第十一卷 · 告子上 · 第四节 】的翻译。
注释
食色，性也：《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指物质资料生产；色，指人口自身的生产。
异于：此二字疑为衍文。
耆：同“嗜”。炙：烤的肉。
1. 告子：名不害，战国时期思想家，主张“性无善无不恶”，与孟子有较多辩论。
2. 食色，性也：饮食与男女之欲，是人的天然本性。此句常被引用说明人性中的自然倾向。
3. 仁，内也，非外也：仁是由内心生发的情感，如亲亲敬长，不依赖外物而存在。
4. 义，外也，非内也：义是根据外在情形而做出的行为判断，非出自内心本然之德。
5. 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别人年长，所以我尊敬他，并不是我心中先有尊敬之质。
6. 犹彼白而我白之：如同那东西是白的，所以我称它为白，强调认知来自外部特征。
7. 异于白马之白也……长人之长与：孟子反问，白马之白与白人之白并无本质区别，同理，“年长”之属性是否也不应因对象为人或马而异？意在质疑将“长”完全客观化。
8. 耆秦人之炙：耆（shì），通“嗜”，喜好；炙，烤肉。指喜欢吃秦国人做的烤肉。
9. 无以异于耆吾炙：与喜欢吃自己家乡人做的烤肉没有区别。
10. 是以我为悦者也 / 是以长为悦者也：前者指情感由自我决定，故属内；后者指行为由外在条件（年长）引发，故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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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出自《孟子·告子上》，记录了孟子与告子关于人性、仁义内外之辨的重要哲学对话。告子主张“性无善无不善”，认为人的自然欲望如食色属于本性，同时提出“仁内义外”说，即仁源于内心情感，义则依从外在标准。孟子则通过层层设问，驳斥其观点，强调仁义皆根于人心，皆属内在德性。他指出，若因对象不同而情感有别就说是“内”，那么喜好美味并无差别却也应归于“外”，从而揭示告子逻辑上的矛盾。此节体现了孟子性善论的核心立场：道德并非外铄，而是心之所固有，待发而已。
以上为【孟子 · 第十一卷 · 告子上 · 第四节 】的评析。
赏析
本节采用典型的对话体，展现儒家内部关于道德起源的深刻思辨。告子试图以经验观察为基础划分仁义的内外属性，具有朴素唯物主义色彩；而孟子则立足心性哲学，强调道德意识的先验性和普遍性。文中孟子并未直接否定，而是运用归谬法与类比推理，使对方观点陷入自相矛盾。例如，以“嗜炙”为例说明感官偏好并无内外之分，进而质问：若味觉偏好可外推，则仁爱是否也可视为外在？这种逻辑严密的诘难方式，凸显孟子作为思想家的雄辩风格。此外，文本语言简洁有力，问答之间节奏紧凑，层层推进，既具哲理深度，又富文学张力，堪称先秦诸子论辩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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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告子以情欲为性，而不知性之本善；以义为外，而不知义由心出。孟子因其所言而反之，使之自悟其非。”
2. 焦循《孟子正义》：“此章辨仁义内外，最为紧要。盖告子主外，陷于强制；孟子主内，本于自然。内外之分，实关性善宗旨。”
3.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谓义外者，视义为拘束，而非心所同然。孟子举‘长之者’以明其在心，深得义之本旨。”
4. 梁启雄《孟子斠释》：“‘耆秦人之炙’一喻，极为巧妙。盖嗜味既不以内、外分，则敬长亦岂能独归之外？破告子之执，至此已摧其藩篱。”
5. 杨伯峻《孟子译注》：“本节反映了孟子对于道德主观性的坚持，他认为一切道德行为都必须有内心的自觉作为基础，反对仅依外在形式行事。”
以上为【孟子 · 第十一卷 · 告子上 · 第四节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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