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十三卷 · 尽心上 · 第三十一节
翻译文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违背礼义道德的人，因而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十分高兴。太甲变贤明了，又让他返回来做君主，百姓十分高兴。’贤人做臣子，如果他的君主不贤德，本来就可以放逐的吗？”
孟子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心志便可；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是篡位了。”
版本二：
公孙丑说：“伊尹曾说：‘我不亲近那些不合道义的人。’他把太甲放逐到桐地，百姓非常高兴。后来太甲变贤明了，又把他接回来恢复王位，百姓也非常高兴。贤德之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本来就可以将他放逐吗？”
孟子说：“如果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和动机，就可以；如果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和动机，那就是篡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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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伊尹：人名，商汤之臣，曾助商汤讨伐夏桀。
狎（xiá）：亲近。放太甲于桐：事见卷九第六章。
1. 公孙丑：孟子的学生，齐国人，常与孟子讨论仁政、勇、义等议题。
2. 伊尹：商朝开国功臣，辅佐成汤灭夏，后又辅佐其子孙。在太甲即位初期，因其昏庸无道，将其放逐于桐宫，亲自摄政，三年后太甲悔改，迎回复位。
3. “予不狎于不顺”：出自《尚书·太甲》，意为“我不与不合道义之事亲近”，表明伊尹坚持原则、不苟且的态度。
4. 放太甲于桐：指伊尹将商王太甲放逐至桐宫（汤墓所在地）进行反省。
5. 民大悦：百姓因伊尹整顿朝政、清除昏君而感到喜悦，反映民心所向。
6. 反之：指将太甲从桐地接回，恢复其王位。
7. 贤者之为人臣也：贤德之人作为臣子的身份与职责。
8. 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难道君主不贤，臣子就理所当然可以放逐他吗？此为公孙丑的疑问。
9. 有伊尹之志：指具有像伊尹那样以天下为己任、无私无欲的政治抱负与道德操守。
10. 篡也：指以权谋私、非法夺取政权的行为，带有贬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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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通过公孙丑与孟子的问答，探讨了臣子在面对不贤之君时是否可以采取非常手段的问题。伊尹放逐太甲是历史上著名的政治事件，其正当性取决于行为者的动机与目的。孟子强调“有伊尹之志，则可”，即只有出于公心、以天下为己任、真正为了君主治国修身而采取的行动，才是正当的；否则便是挟权谋私、篡夺君位的非法行为。这体现了孟子对政治权力合法性的深刻思考——不仅要看行为本身，更要看行为背后的“志”，即动机与道德立场。这一观点凸显了儒家重视“动机伦理”与“责任伦理”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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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节文字简短却意蕴深远，集中展现了孟子政治哲学中的核心命题：权力的合法性不仅来自地位或制度，更源于道德动机。伊尹放太甲的故事在先秦文献中多次出现，但孟子独辟蹊径，不纠缠于事实细节，而是聚焦于“志”的问题——即行为者的内心动机。这种“以心论行”的思维方式，正是儒家伦理的一大特征。孟子并未否定非常手段的可能性，但他设定了极高的道德门槛：唯有如伊尹这般大公无私、以教化君主、安定天下为目的者，方可行非常之事。反之，则被视为僭越与叛乱。这种思想既维护了君臣纲常，又为正义的革命或矫正留下了空间，体现出儒家“经权结合”（原则与变通）的政治智慧。语言上，对话简洁有力，层层递进，最后以“篡也”二字作结，斩钉截铁，极具警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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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孟子集注》：“伊尹之放太甲，盖出于不得已，而一心惟在于爱君忧国，故虽放君而不见以为非。若无此心，则是乘势夺权，乃所谓篡也。”
2. 赵岐《孟子章句》：“言人臣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伊尹之志，存于救民养君，故可行权；不然，则为大逆不道。”
3. 清代焦循《孟子正义》：“孟子辨放君之义，专在志之公私。志在天下，则放非罪；志在一身，则立亦为奸。”
4.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孟子言‘志’，实乃言其心之所存。伊尹之心，纯乎天理，故动作皆宜；后世权臣托名伊尹，实则私欲横流，安得不谓之篡？”
5. 苏轼《东坡书传》评伊尹事曰：“伊尹圣人，进退以礼，放太甲所以成其德，非得已也。使后世无伊尹之心而效其迹，鲜不为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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