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之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翻译
齐宣王说:“我糊涂,不能达到这种境地啊。希望先生帮助我,明明白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但请让我试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财产却有坚定的心志,只有士阶层能做到。至于老百姓,要是没有固定财产,也就不会有坚定的心志了。一旦没有坚定的心志,就会胡作非为,什么都干。等到犯了罪去惩罚他,这就等于张网捕捉老百姓。哪能有仁德的君王在位,却陷害百姓的呢?所以贤能的君主统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让他们向上可赡养父母,向下可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时能一年到头吃饱饭,收成不好的年头不至于饿死。这之后再引导他们追求善,老百姓也就容易听从了。现在管理国家,弄得老百姓上不能赡养父母,下不能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了受苦,收成不好难免饿死。活命都还来不及,哪有闲功夫讲求礼义呢?
“大王如要试一试,何不从根本处入手呢?五亩大的宅院,房前屋后种植桑树,五十岁的人就能穿上丝绸了。鸡狗猪等家畜不失时机地畜养起来,七十岁的人就能吃上肉了。百亩大的农田,不去妨碍农夫适时耕种,八口人的家庭就可以免于饥饿了,认认真真地办学校,反复用孝悌的道理来教导子弟,须发斑白的老人就不必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老年人都有绸缎穿,有肉吃,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这样还不能使天下归服的,是从没有过的事。”
版本二:
梁惠王说:“我昏庸,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了。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慧,请让我尝试实行。”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能有坚定的道德信念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于普通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也就没有坚定的内心。一旦没有坚定的内心,就会放纵、胡作非为,无所不为。等到他们犯了罪,再去惩罚他们,这就等于设下罗网陷害人民。哪里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去陷害百姓的道理呢?因此,贤明的君主制定人民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上足以赡养父母,下足以抚养妻儿;丰年能终年温饱,荒年也能免于死亡。然后再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随他就会很容易。
“现在的情况是,人民的产业连赡养父母都做不到,养育妻儿也成问题;丰年也终年辛苦,荒年则难免死亡。这种情况下,人们只求活命还怕不够,哪还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
“大王真想施行仁政,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每户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繁殖时机,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兴办学校教育,反复申明孝顺父母、敬重兄长的道理,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必在路上背负重物了。老年人穿绸吃肉,百姓不受饥寒之苦,如果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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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惛:神志不清,思想混乱。是:这。
恒产:长久经营的产业。恒心:坚定不变的信念。
放:放荡。辟:同“僻”,与“邪”同义。侈:不依制度,胡行乱为。
罔:同“网”,作动词用,陷害。
制:规定,订立制度、政策。
仰:上。俯:下。畜:养。
乐岁:丰年。凶年:荒年。
驱:驱使。“之善”的“之”:往,向。轻:易。
惟:仅只。不赡(shàn):不足,不及。奚暇:怎么顾得上。
1. 吾惛(hūn):我昏庸,糊涂。惛,昏昧不明。
2. 恒产:固定的产业,指土地、房屋等基本生活资料。
3. 恒心:坚定的道德信念和操守。
4. 士:指读书人或有德行修养的知识分子。
5. 放辟邪侈:放纵、违礼、邪恶、奢侈的行为。辟,通“僻”,邪僻。
6. 罔民:罔,同“网”,比喻用法网陷害人民。
7. 制民之产:规定和保障人民的产业。
8. 乐岁:丰年。凶年:荒年。
9. 盍反其本矣:何不返回到根本上来呢?盍,何不;本,根本,指发展农业生产、保障民生。
10. 庠序之教:古代的地方学校,商代称“序”,周代称“庠”,泛指学校教育。申之以孝悌之义:反复宣讲孝顺父母、敬重兄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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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选自《孟子·梁惠王上》,是孟子对梁惠王提出的治国方略的核心阐述之一。其核心思想是“制民之产”与“教化先行”,强调经济基础是道德教化的前提。孟子指出,百姓若无恒产,则无恒心,社会秩序难以维持。仁政的根本在于保障人民的基本生存条件,在此基础上推行礼义教化,才能实现真正的王道政治。这一节集中体现了孟子“民为贵”的思想和“仁政”主张,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深远的政治哲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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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展现了孟子雄辩的说理风格。首先通过“恒产”与“恒心”的关系揭示社会治理的基础——物质保障是道德养成的前提,否定了脱离现实的空谈礼教。接着以“今之制民之产”与“明君制民之产”对比,凸显当时政策的失败与理想政治的可行。最后提出具体改革措施:宅园种桑、家畜养殖、保障农时、兴办教育,条理清晰,切实可行。尤其“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一句,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勾勒出一幅理想社会图景。全文既有哲理深度,又有实践指导意义,充分体现了儒家“经世致用”的精神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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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此章言仁政当先足民,而后教之,乃为有序。”
2. 清代焦循《孟子正义》:“孟子之言治,必先制民之产,盖民无恒产则无恒心,此千古不易之理。”
3. 赵岐《孟子题辞》:“孟子以为圣王之制,必先富民,而后施教化。”
4.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民之生计不立,则礼义无所措手足,孟子深察乎此。”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孟子所谓‘制民之产’,实近世所谓社会政策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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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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