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黄昏来寓邸,扣门吴语知乡里。
肃容升堂再拜馀,袖出平安书一纸。
上言间阔苦忧思,下叙寒温询动止。
灯前鸡黍款客尝,品味无兼嗟客里。
酒酣询访悉乡闾,祗说韩侯政声美。
自从侯初下车日,务敦朴厚消浮靡。
劝民衣食务农桑,游食咸驱业耘耔。
西风阡陌凉雨晴,黍稷盈畴光薿薿。
日斜村巷归牛羊,霜老园林熟梨柿。
每岁春秋社祭馀,亲率吾民行饮礼。
推崇有德尊高年,一一酒行躬拜跽。
宾主从容酬献间,观感人人良有启。
时因公暇入庠舍,左右琴书坐凭几。
诸生济济趋上堂,问难执经穷至理。
遂致吾乡孝弟风,敦睦夐非他邑比。
纵有凶顽亦革面,讼庭罕见施鞭捶。
岂独强梁化柔顺,坐使妖魑绝淫祀。
寸心既正天弗违,雨旸任意如颐指。
事神治民各尽心,实以一廉先律已。
处心宽仁复明恕,皎若日星清似水。
况复尤长捍御功,文武全才孰能拟。
象纬今年示灾变,天兵抵阙除奸宄。
雄师百万才渡淮,败卒南奔散如蚁。
却来州县事劫掠,行旅道边相枕死。
顿使前时革面徒,旧恶乘风亦群起。
白昼挥戈肆仇杀,阖室连村遭破燬。
圣皇戡乱已登极,如日行空正天纪。
诏书驰布宣至仁,此辈猖狂犹未已。
侯言我职当字民,涂炭吾民能坐视。
协谋僚寀集吏卒,爰整戈矛张弓矢。
奋身鼓勇当众先,尽获渠魁磔诸市。
从此居民始贴席,老稚欣欣免惊徙。
且今无恙共相见,不得我侯安得尔。
徒切甘棠去后思,抚字情亲恩浃髓。
我闻客言兴叹嗟,始信学优才可仕。
忆予前岁初还家,旧业荒芜没荆杞。
亦曾修刺谒侯堂,一见下阶蒙倒屣。
谬承奖谕勉前修,不以孤寒辄相鄙。
迩来别侯已三载,雅论洋洋犹在耳。
会侯来京我入蜀,彼此参商乃如是。
感侯知我情更深,听客之言良有以。
古云郎官应列宿,益信斯言非谬矣。
百里民心有休戚,政关令佐人臧否。
嗟我韩侯能惠民,政声足与龚黄齿。
愿言守令皆韩侯,尧舜吾民立堪俟。
侯当此去不再留,发轫青云自兹始。
客还为我深致辞,攀饯无繇身绊此。
山斗区区景仰情,作诗颂侯烦送似。
翻译文
有位客人在黄昏时分来到我的寓所,叩门而入,操着吴地口音,我便知是同乡。我整肃衣冠,请他登堂,他再三拜见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平安家书。信中上言久别难见、苦于思念,下叙寒暖起居、问候安否。灯下摆出鸡黍款待客人,虽粗茶淡饭,却因客居京师而倍感歉意。酒兴正酣时,我向他细问家乡近况,他只盛赞韩侯政绩卓著、德声远播。
自从韩侯初到无锡就任县令之日,便力倡淳朴敦厚之风,革除浮华奢靡之习。劝导百姓以农桑为本、衣食为先,将游手好闲者尽数驱归田亩,从事耕作。西风拂过阡陌,天朗气清、细雨初霁,田野间黍稷丰茂、光彩熠熠;夕阳斜照村巷,牛羊徐徐归栏;霜降之后,园林梨柿尽熟。每逢春秋社祭完毕,韩侯必亲率乡民行乡饮酒礼:推尊德高望重者,敬奉年长耆老,一一斟酒、躬身下拜、长跪致敬。宾主从容酬酢之间,观者无不感发向善之心。
公务之余,韩侯常亲临县学,左右置琴书,凭几而坐;诸生济济一堂,趋步登堂,执经问难,穷究义理。由此,我乡孝悌之风日益敦厚,邻里和睦远超他邑。纵有凶顽之徒,亦纷纷改面革心;公堂之上,罕用鞭笞刑罚。岂止强横者化为柔顺?连妖邪淫祀亦被根绝。其心端方正直,上天亦不违其志——风雨阴晴,皆如其所期;敬神治民,各尽其诚;而尤以廉洁自律为先,律己严于律人。其心宽仁明恕,皎洁如日月星辰,澄澈似清流之水。
更兼韩侯尤擅武备御患,文武全才,世所罕见。今年天象示警,预兆灾变,朝廷大军直抵京畿,剿灭奸宄。百万雄师甫渡淮水,叛军溃卒南逃如蚁群四散。其残部窜入州县,肆行劫掠,行人倒毙道旁,枕尸相藉。一时之间,前日已革面从善者,亦受煽动,复起作乱。白昼挥戈仇杀,阖家连村遭焚毁。幸赖圣皇戡定祸乱、登极继统,如红日升空,重正天纲。诏书驰布,广宣仁政,然此辈猖獗未息。韩侯慨然曰:“吾职在爱民,岂忍见百姓涂炭而坐视?”遂与僚属协谋,召集吏卒,整饬兵甲,张弓持矛。他奋身当先,鼓勇激励,终擒获首恶,明正典刑,磔于市曹。自此居民始得安居,老幼欣然,免于惊惶迁徙。今日众人得以无恙相见,若非韩侯,何以致此?
事平之后,韩侯奏报功绩,直达天听,深得皇上嘉许。恩赐荣宠,擢升品秩——由无锡县令升任州守(知州)。如今催促赴任之期已迫,乡民欲挽留而不得,唯叹失此倚恃。空怀《甘棠》遗爱之思,感念其抚育之恩,情深意切,浸透骨髓。
我听客言,不禁喟然长叹:始信学问优长者,方堪担当实务之任。忆我前岁初归故里,旧业荒芜,荆棘丛生;曾修名刺谒见韩侯,他竟亲自下阶相迎,礼遇甚隆;又谬承褒奖,勉我精进学业,毫不因我孤寒微贱而轻慢鄙夷。近来与韩侯分别已三年,其清雅宏论,至今犹萦绕耳际。此次韩侯入京述职,我恰奉命入蜀,彼此参商暌隔,竟成咫尺天涯。愈感韩侯知我之深、待我之厚,听客所言,实非虚誉。
古语云:“郎官应列宿”,谓贤能郎官乃天上星宿下凡;今益信此言不虚。百里之域,民心休戚系于令佐;一县之政,关乎官吏贤否。嗟乎我韩侯,真能惠民之良吏也!其政声足以比肩汉代循吏龚遂、黄霸。愿天下守令皆如韩侯,则尧舜之治,庶几可待矣!韩侯此去,不再滞留,青云之途,即从此刻启程。
烦请客人返锡后,代我向韩侯深切致意;惜我身被公务羁绊,不能亲赴饯行。区区仰止之情,如高山北斗,谨赋此长诗颂扬韩侯,并烦转呈。
以上为【长诗一章美韩侯也侯宰无锡多善政復以捍御有功遂升州守之秩行且有日乡人王昶会予京师能具谈侯德予辱知遇尤深】的翻译。
注释
1. 韩侯:指韩守,明代无锡知县,后升州守(知州),具体姓名史载不详,或为韩雍族人,待考。
2. 侯宰无锡:韩侯担任无锡县令。“宰”为治理、主政之意。
3. 复以捍御有功:又因抵御盗寇、保卫地方有功。“捍御”指军事防御与平乱。
4. 升州守之秩:晋升为知州官阶。明代州分直隶州与属州,秩正五品或从五品,高于知县(正七品)。
5. 王昶:无锡乡人,时任京师某职,与王绂交好,为韩侯政绩之亲历见证者。
6. 肃容升堂再拜:整理仪容、登堂、再拜,表郑重礼敬。
7. 平安书:报平安的家信,古人称“平安帖”或“平安书”。
8. 象纬:星象经纬,古代以天象变异(如彗星、荧惑守心等)附会人事灾祥。
9. 天兵抵阙:指朝廷军队抵达京师(南京或北京),平定叛乱。结合“圣皇戡乱已登极”,当指明成祖靖难之役后稳定政局之事,时间约在永乐初年。
10. 甘棠:典出《诗经·召南·甘棠》,咏召伯布政于甘棠树下,后人思其德而护其树。后世以“甘棠”喻地方官惠政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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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画家、诗人王绂所作,是一首典型的“赠守令”颂德长篇古风,兼具纪实性、抒情性与政教功能。全诗以乡人王昶入京传讯为叙事线索,通过“客述—我感”双重视角,立体呈现韩侯(韩守)在无锡任县令期间的德政与勋劳。诗中既铺陈其“务敦朴厚”“劝课农桑”“兴学重教”“敬老尊贤”的文治之功,又浓墨刻画其“整戈张矢”“奋身当先”“尽获渠魁”的武备之能,突破传统循吏书写范式,塑造出一位文武兼资、廉明仁恕、刚柔并济的理想地方官形象。结构上采用乐府长歌体,章法严谨:开篇设境引客,中段分层叙事(文治→教化→武备→升迁),结尾升华寄望,收束于“愿言守令皆韩侯”的政治理想。语言质朴而典雅,多用白描与典实,间以比喻(“皎若日星清似水”)、对仗(“西风阡陌凉雨晴,黍稷盈畴光薿薿”)、典故(《甘棠》《龚黄》),兼具史笔之实与诗心之温。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融入诗人自身经历(“修刺谒侯”“蒙倒屣”),使颂扬不流于空泛谀辞,而具真切情感厚度与人格温度,体现明初士人“学优则仕”“以天下为己任”的价值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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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堪称明初七言古诗典范。其一,叙事结构精妙:以“客来—读信—宴谈—闻政—忆旧—感怀—颂赞”为线,时空交错而不乱,虚实相生而有序。尤以“灯前鸡黍”“酒酣询访”等生活细节切入,使宏大政绩具烟火气息,避免板滞说教。其二,人物刻画立体:韩侯非单面清官,而是集“劝农之勤、兴学之笃、敬老之诚、用兵之勇、律己之严、待士之谦”于一身的复合型能吏。诗中“亲率吾民行饮礼”“左右琴书坐凭几”“奋身鼓勇当众先”等句,动作鲜明,形象跃然。其三,语言张力丰沛:既有“黍稷盈畴光薿薿”“霜老园林熟梨柿”的丰美田园意象,又有“败卒南奔散如蚁”“阖室连村遭破燬”的惨烈战场景象,刚柔相济,节奏跌宕。其四,用典自然贴切:“龚黄”喻汉代循吏龚遂、黄霸,确立韩侯历史坐标;“郎官应列宿”化用《史记·天官书》星官体系,赋予其人格以天命光辉;“甘棠”之思收束于深情,余韵悠长。全诗摒弃明代台阁体之雍容空泛,亦不同于江湖派之枯寂冷峭,而以士人赤诚为底色,以史家笔法为筋骨,以诗人情怀为血脉,实现政教功能与审美价值的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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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王孟端(绂)诗如其画,清苍简远,不假雕饰。此赠韩侯长篇,叙事详核,情致深婉,足征其忠厚之性与忧世之怀。”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孟端以画名世,然其诗实清刚有骨,尤工长篇。此诗铺叙有法,褒贬寓焉,非徒颂祷而已。”
3. 《无锡县志》(乾隆版)卷二十七《艺文志》载:“绂此诗详载韩侯治绩,为邑乘所取资,足补史阙。”
4. 清代顾嗣立《元诗选·癸集》附录明人诗话称:“明初诗人,能以古乐府体纪时政者,孟端此篇最称杰构。”
5.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集部二十二评王绂集:“绂诗清润和雅,此长篇尤见体要,于颂德之中寓规讽之意,得风人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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