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发怀耿介,逐物遂推迁。
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
淄磷谢清旷,疲苶惭贞坚。
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
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
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㳂。
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
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
翻译
我童年就怀抱耿介之志,但因追求名利移易改变。
违志出仕似乎如在昨天,实际上至今已二十多年。
变黑变薄愧对清旷列祖,疲倦不堪只怪意志不坚。
既笨拙又有病两相依附,却使我乘便利回到故园。
朝廷委任我去远守海滨,弯航线绕点路经过此间。
走山路无不是上上下下,依水行也尽是曲曲弯弯。
山险峻岭重叠密密层层,洲萦绕渚相连连绵不断。
白云拥抱着高耸的巨石,绿竹倒映于清清的水涟。
房子建造在逆折的江畔,台榭修筑在高高的山巅。
挥手告别我亲爱的乡邻,三年期满後将归隐故山。
暂且栽种些白榆和楸树,莫让辜负我归隐的志愿。
版本二:
自幼立志秉持高洁志向,却因追逐外物而渐渐背离初衷。
违背本心仿佛就在昨日,至今已整整二十四年。
如今惭愧自己如染污之淄水、磨砺之磷石,失去了往日的清旷;精神疲惫困顿,也愧对昔日的坚贞操守。
体弱与疾病相互纠缠,反而使我得以回归宁静淡泊的生活。
持节出任远守海滨郡县,途中绕道经过故乡旧居。
登山时跋涉于崎岖山路,涉水时逆流而行,迂回曲折。
山势峻峭,群岭重叠;沙洲盘绕,小岛连绵不断。
洁白的云朵环抱着幽静的岩石,翠绿的细竹倒映在清澈的水波中,显得格外妩媚。
我在江流回旋处修建屋宇,在层叠山巅之上筑起观景台。
挥手告别乡亲邻里,约定三年之后定当归来。
暂且在此种植故乡常见的枌槚树木,莫让我的归隐之愿落空成叹。
以上为【过始宁墅】的翻译。
注释
始宁:今浙江绍兴市上虞区南部及嵊州市北部,县署驻地在嵊州市三界镇,现尚存始宁钟鼓楼。谢灵运之祖晋车骑将军谢玄所建。
始宁墅:谢灵运家的庄园。在始宁县(今浙江上虞县东南),一名西庄。
束发:古人童年时束发为饰,这里指童年。
怀耿介:抱有守正不阿的节操。
逐物:指追求世俗名利之事。
推迁:变化移易,即未能守住耿介节操。
违志:违背耿介之志。
二纪:十二年为一纪,二纪即二十四年。
及兹年:到今年。
缁(zī)磷:语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缁,黑色;磷,薄。此喻意志不坚贞。
谢:惭愧。
清旷:指清旷之人。
疲苶(nié):困惫。
拙:指不善于做官,不会逢迎。
疾:疾病。
相倚薄:相互依附。
静者:化用《老子》「归根日静,是谓復命」之意,说明得便归故园。
剖竹:古代以竹为符信,剖而为二,命官时分一半与之,一半留中央。故剖竹为委任官职的意思。
守沧海:时谢灵运被任为永嘉太守,永嘉郡临海,故曰守沧海。
枉帆:弯一下帆船的航线,即绕点路之意。
旧山:犹故居,指始宁墅。
穷:尽。
登顿:指上山下山。
洄(huí)㳂:逆流而上日洄,顺流而下日沿。
稠叠:密密层层。
洲:水中大块陆地。
萦:旋绕。
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
筱(xiǎo):细竹。涟:风吹起的细微波纹。
葺(qì):修治。
观:台榭。
曾巅:高山顶上。曾,同「层」。
告:告别。
乡曲:乡邻。
「三载期旋归」句:古代地方官大都以三年为一任,所以说隔三年以後回来。
树:种植。
枌槚(fénjiǎ):白榆树和楸树,可做棺木。
孤:辜负。
愿言:指上面所说归隐的话。
1. 始宁墅:谢灵运家族在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嵊州一带)的庄园,为其祖谢玄所建,后由谢灵运扩建,是他日后隐居的主要居所。
2. 束发:古代男子十五岁左右束发为髻,表示成童,此处代指少年时期。
3. 耿介:正直有节操,志向高洁。
4. 逐物遂推迁:指因追求外在功名利禄而逐渐改变初心,随俗浮沉。
5. 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违背志向仿佛就在昨天,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一纪为十二年)。谢灵运此时约三十余岁,自少年立志至此时出仕,已逾二十载。
6. 淄磷: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淄,黑水;磷,薄;意谓坚硬之物磨而不损,洁白之物染而不黑。此处反用其义,自叹己身已受污染,失去清操。
7. 疲苶(nié):疲倦困乏。
8. 拙疾相倚薄:拙,指才性愚拙或不善逢迎;疾,身体多病;倚薄,交加、纠缠。
9. 静者:指性喜宁静、适合隐居之人。
10. 剖竹:古代授官时,将符节剖分为二,一留京师,一授外任,此指出任地方官。沧海:指永嘉郡(今浙江温州),濒临东海。
11. 枉帆:绕道、改道。旧山:故乡山水,即始宁墅所在。
12. 登顿:上下攀登,形容山路崎岖。
13. 洄㳂(yǎn):水流回旋曲折。
14. 岭稠叠:山岭密集重叠。
15. 洲萦渚连绵:沙洲环绕,小洲接连不断。
16. 绿筱(xiǎo):绿色的细竹。媚:映照生姿,显得美好。清涟:清澈的水波。
17. 葺宇:修筑房屋。回江:江流曲折之处。
18. 观:楼台观阁。基曾巅:建在重叠山峰的基础之上。
19. 手挥告乡曲:挥手告别乡里父老。乡曲,乡里。
20. 三载期归旋:约定三年后辞官归来。谢灵运任永嘉太守一年即称病去职,此言或为托辞。
21. 树枌槚(fén jiǎ):种植故乡常见树种。枌,白榆;槚,山楸。古有“故乡之树”象征归隐安居之意。
22. 孤愿言:使愿望落空。孤,辜负。
以上为【过始宁墅】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中抒發了诗人在理想与现实冲突中的困惑不平,描绘了始宁别墅的秀丽风光,表达了诗人任满还山隐遁故园的愿望。全诗描写细腻,精致入微,典雅清新,纤秾绮丽。
《过始宁墅》是南朝宋诗人谢灵运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记述其出任永嘉太守途中重返故乡始宁别墅的所见所感。全诗融写景、抒情、叙事于一体,既表现了诗人对自然山水的深切热爱,又流露出仕途失意、身心交瘁后的反思与归隐之志。诗中“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一联尤为后世称道,以拟人手法写自然之美,清新灵动,体现了谢灵运山水诗的艺术高峰。整首诗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展现了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矛盾心理,具有典型的时代特征与个人色彩。
以上为【过始宁墅】的评析。
赏析
此诗是谢灵运早期山水诗与抒怀诗结合的典范之作。开篇以“束发怀耿介”起笔,追忆少年志节,随即转入对仕途蹉跎的深刻反省,情感沉郁而真挚。“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一句,时间跨度巨大,却以“似如昨”一笔勾连,凸显内心的痛悔与惊觉。继而以“淄磷”“疲苶”自喻,既用经典,又切自身境况,表达出理想失落与身体衰颓的双重困境。
“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为转折之笔,病与拙虽为不幸,却成为归向自然的契机,透露出道家“塞翁失马”式的哲思。随后写景部分极富层次:先写行程之艰——“登顿”“洄㳂”,再写山川之胜——“岩峭”“洲萦”,终至“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这一千古名句。此联以“抱”“媚”二字赋予自然以情感与姿态,动静相宜,色彩清丽,堪称谢诗写景之极致。
末段写营建居所、约定归期,体现其将始宁墅作为精神归宿的深意。“且为树枌槚”一句,植树寄志,含蓄表达归隐之决心。全诗由仕入隐,由悔生悟,由行入景,由景生情,结构完整,意境深远,充分展现了谢灵运作为中国山水诗奠基者的艺术功力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过始宁墅】的赏析。
辑评
清代何义门《义门读书记》:自然流出。
1. 钟嵘《诗品》卷中:“谢客(谢灵运)诗,奇章秀句,动盈卷轴。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以繁芜为累。”——指出谢诗语言华美、写景精工,但亦有堆砌之弊。
2.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揭示谢灵运时代诗歌由玄言转向山水的风气,其诗正属“争价一句之奇”的代表。
3. 白居易《读谢灵运诗》:“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志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认为谢灵运因政治失意而将情怀寄托于山水,开创山水诗风。
4.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四:“‘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尽态极妍,然非出于情者,故虽工而不厚。”——赞赏其工巧,但批评其景语多而情根浅,缺乏深厚情感支撑。
5. 沈德潜《古诗源》卷十:“灵运诸作,此首最和缓近人。前叙出处之故,中写山水之胜,后言归隐之志,脉络分明,气格亦不甚纵。”——认为此诗相较于谢灵运其他作品更为平实流畅,结构清晰,风格收敛。
以上为【过始宁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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