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期阑暑,理棹变金素。
秋岸澄夕阴,火旻团朝露。
辛苦谁为情,游子值颓暮。
爱似庄念昔,久敬曾存故。
如何怀土心,持此谢远度。
李牧愧长袖,郄克惭躧步。
良时不见遗,丑状不成恶。
从来渐二纪,始得傍归路。
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悟。
翻译
任职期满暑气将尽,启程时已由夏入秋。
我划船出发,季节由金色的秋天替代了夏日的炽热。
秋日的江岸在傍晚时分显得清朗宁静,清晨的露珠在秋阳下如团聚般晶莹。
一路辛劳,心中感伤为谁而起?游子恰逢暮年衰颓之时踏上归途。
对故乡的眷恋如同庄子追念往昔一般深切,久别的敬意也因旧情而留存于心。
为何思乡的情怀如此强烈,却要以此告别遥远的仕途?
李牧虽有长袖善舞之才却自愧无功,郄克跛足前行亦觉惭愧;而我呢?
即使良机未被遗忘,丑陋的姿态也不至于招致憎恶。
我本就形神支离,但早年便依循正道心怀向往。
有幸生于清明盛世,又蒙受贤达之士的赏识与提携。
可惜空有赵国和氏璧般的资质,却未能施展,徒然像魏王的巨瓠一样无用。
从政至今将近二十四年,如今才得以踏上归乡之路。
即将走遍山川海滨的足迹,却也将永远断绝那赏心悦目的领悟。
以上为【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诗 】的翻译。
注释
永初:宋武帝(刘裕)年号。刘裕已在五月去世,少帝刘义符即位,尚未改元,故仍称永初。
之郡:到永嘉郡(就职)。据《宋书》载,少帝即位后,将谢灵运贬出京城做永嘉郡(今浙江温州市)的太守。
初发都:从刘宋首都建康(今南京)开始出发。
1. 永初三年:指南朝宋武帝刘裕年号“永初”第三年,即公元422年。
2. 七月十六日之郡:指谢灵运于该日从都城建康出发,赴任永嘉郡(今浙江温州)太守。
3. 述职:古代官员任期届满后向朝廷汇报工作,此处指任期结束赴新任或归京待命,实为外放。
4. 阑暑:暑气将尽。阑,将尽。
5. 理棹变金素:整理船桨,启程出行,季节由夏(火)转秋(金)。金素,指秋季,五行中秋属金,色白,故称“金素”。
6. 秋岸澄夕阴:秋日江岸傍晚时分阴云散去,景色清明。
7. 火旻团朝露:火旻,指秋日,古以“火”代指夏季末,“旻”为秋天;团,凝聚成团,形容晨露晶莹聚集。
8. 游子值颓暮:游子,诗人自指;颓暮,衰老之年,暗指仕途困顿、身心疲惫。
9. 爱似庄念昔:用庄子追念往昔之情比喻自己对故土的深情。
10. 久敬曾存故:长久以来的敬意仍因旧情而存在,指对朝廷或故人的感念未忘。
以上为【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诗 】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永初三年(公元422年)七月十六日,谢灵运自建康(今南京)赴任永嘉太守途中所作,是其南渡赴郡的纪行抒怀之作。全诗以“述职期阑暑”开篇,点明时间与事件背景,继而通过自然景象的描写转入内心情感的抒发。诗人借秋景之清寂烘托出仕途倦怠、思归心切的情绪,既表达对朝廷知遇之恩的感激,又流露出怀才不遇、抱负难伸的苦闷。诗中多用典故,语言典雅凝练,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体现了谢灵运山水诗之外深沉的政治情怀与人生反思。此诗不仅是其个人仕隐矛盾的真实写照,也是南朝士人精神世界的典型缩影。
以上为【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诗 】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是谢灵运政治生涯转折点的重要见证。他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却因性格孤傲屡遭排挤。永初三年,刘裕去世,少帝即位,权臣当道,谢灵运被外放为永嘉太守,实为贬谪。此诗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写成,既有离京的惆怅,也有对仕途的失望,更有归隐之志的萌发。
诗歌前六句写景叙事,以“阑暑”“金素”点明时节更替,暗示人生阶段的转换。“秋岸澄夕阴,火旻团朝露”两句意境清冷,既写实景,又寓情于景,为后文的情感铺垫营造氛围。接着转入抒情,“辛苦谁为情”一问,直击内心——多年奔波究竟为谁?答案是“游子值颓暮”,透露出年华老去、壮志未酬的悲凉。
诗中连用李牧、郄克、和氏璧、魏王瓠等典故,极具深意。李牧为赵国名将,功高被谗;郄克跛足使齐受辱,却终建大功;和氏璧喻才德之贵,魏王瓠则出自《庄子·逍遥游》,言其大而无用。谢灵运借此自比:虽有才具,却不为世所用,徒然虚度光阴。这种“有用而不见用”的痛苦,正是其内心挣扎的核心。
结尾“将穷山海迹,永绝赏心悟”尤为沉痛。表面看是要游历山水,实则意味着理想破灭,从此断绝政治上的“赏心”之乐。这不仅是身体的远行,更是心灵的放逐。全诗融合了纪行、抒情、咏怀于一体,语言精工而不失自然,情感真挚而富有层次,堪称谢灵运政治抒情诗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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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文选》李善注:“灵运本传曰:‘永初三年,赐爵康乐侯,出为永嘉太守。’此诗盖去京赴郡时作。”
2. 《宋书·谢灵运传》:“性奢豪,车服鲜丽,衣裳器物,多改旧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而颇以盛矜,少所推许。”可与此诗中自负与失落交织之情互证。
3.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一:“语虽雕饰,而情旨深厚。‘李牧愧长袖,郄克惭躧步’,以古人自况,见己之不得志非才不足也。”
4. 近人黄节《谢康乐诗注》:“此诗作于去国之初,忧愤之辞多矣。‘空班赵氏璧,徒乖魏王瓠’,盖叹己才不见用,与《南史》所载‘灵运构堂始宁,自谓得性之所’相表里。”
5.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这首诗标志着谢灵运由积极入世转向寄情山水的开端。诗中既有对现实的不满,又有对理想的告别,是理解其后期山水诗创作心理的关键。”
以上为【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诗 】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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