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卧疾山顶,览古人遗书,与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质文咸其常。合宫非缙云之馆,衢室岂放勋之堂。迈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阳。嗟文成之却粒,愿追松以远游。嘉陶朱之鼓棹,乃语种以免忧。判身名之有辨,权荣素其无留。孰如牵犬之路既寡,听鹤之涂何由哉。
若夫巢穴以风露贻患,则《大壮》以栋宇祛敝;宫室以瑶璇致美,则白贲以丘园殊世。惟上托于岩壑,幸兼善而罔滞。虽非市朝而寒暑均和,虽是筑构而饰朴两逝。
昔仲长愿言,流水高山;应璩作书,邙阜洛川。势有偏侧,地阙周员。铜陵之奥,卓氏充鈲槻(鈲摫)之端;金谷之丽,石子致音徽之观。徒形域之荟蔚,惜事异于栖盘。至若凤、丛二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虽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且山川之未备,亦何议于兼求。
览明达之抚运,乘机缄而理默。指岁莫而归休,咏宏徽于刊勒。狭三闾之丧江,矜望诸之去国。选自然之神丽,尽高栖之意得。
仰前哲之遗训,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躯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闲。愧班生之夙悟,惭尚子之晚研。年与疾而偕来,志乘拙而俱旋。谢平生于知游,栖清旷于山川。
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还汀。面山背阜,东□西倾。抱含吸吐,款跨纡萦。绵联邪亘,侧直齐平。
近东则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瑑、石滂,闵硎、黄竹。决飞泉于百仞,森高薄于千麓。写长源于远江,派深毖于近渎。
近南则会以双流,萦以三洲。表里回游,离合山川。崿崩飞于东峭,盘傍薄于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挥白沙而生涟。
近西则杨、宾接峰,塘崲连纵。室、壁带溪,曾、孤临江。竹缘浦以被绿,石照涧而映红。月隐山而成阴,木鸣柯以起风。
近北则二巫结湖,两通沼。横、石判尽,休、周分表。引修堤之逶迤,吐泉流之浩溔。山□下而回泽,濑石上而开道。
远东则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表神异于纬牒,验感应于庆灵。凌石桥之莓苔,超楢溪之纡萦。
远南则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崪、嵊对岭,□、孟分隔。入极浦而邅回,迷不知其所适。上嵚崎而蒙笼,下深沉而浇激。
远西则□□□□,□□□□。□□□□,□□□□。□□□□□□,□□□□□□。□□□□□□,□□□□□□。
远北则长江永归,巨海延纳。昆涨缅旷,岛屿绸沓。山纵横以布护,水回沉而萦浥。信荒极之绵眇,究风波之睽合。
徒观其南术之□□□生,□□成衍。□岸测深,相渚知浅。洪涛满则曾石没,清澜减则沉沙显。及风兴涛作,水势奔壮。于岁春秋,在月朔望。汤汤惊波,滔滔骇浪。电击雷崩,飞流洒漾。凌绝壁而起岑,横中流而连薄。始迅转而腾天,终倒底而见壑。此楚贰心醉于吴客,河灵怀惭于海若。
尔其旧居曩宅,□□今园,枌槿尚援,基井具存。曲术周乎前后,直陌矗其东西。岂伊临溪而傍沼,乃抱阜而带山。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敞南户以对远岭,辟东窗以瞩近田。田连冈而盈畴,岭枕水而通阡。
阡陌纵横,塍埒交经。导渠引流,脉散沟并。蔚蔚丰秫,苾苾香秔。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陆,麻麦粟菽。候时觇节,递艺递熟。供粒食与鼠饮,谢工商与衡牧。生何待于多资,理取足于满腹。
自园之田,自田之湖。泛滥川上,缅邈水区。浚潭涧而窈窕,除菰洲之纡馀。毖温泉于春流,驰寒波而秋徂。风生浪于兰渚,日倒景于椒涂。飞渐榭于中沚,取水月之欢娱。旦延阴而物清,夕栖芬而气敷。顾情交之永绝,觊云客之暂如。
水草则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备物之偕美,独扶渠之华鲜。播绿叶之郁茂,含红敷之缤翻。怨清香之难留,矜盛容之易阑。必充给而后搴,岂蕙草之空残。眷《叩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叹。秦筝倡而溯游往,《塘上》奏而旧爱还。
《本草》所载,山泽不一。雷、桐是别,和、缓是悉。参核六根,五华九实。二冬并称而殊性,三建异形而同出。水香送秋而擢蒨,林兰近雪而扬猗。卷柏万代而不殒,伏苓千岁而方知。映红葩于绿蒂,茂素蕤于紫枝。既住年而增灵,亦驱妖而斥疵。
其竹则二箭殊叶,四苦齐味。水石别谷,巨细各汇。既修竦而便娟,亦萧森而蓊蔚。露夕沾而凄阴,风朝振而清气。捎玄云以拂杪,临碧潭而挺翠。蔑上林与淇澳,验东南之所遗。企山阳之游践,迟鸾鹥之栖托。忆昆园之悲调,慨伶伦之哀龠。卫女行而思归咏,楚客放而防露作。
其木则松柏檀栎,□□桐榆。□柘榖楝,楸梓柽樗。刚柔性异,贞脆质殊。卑高沃塉,各随所如。干合抱以隐岑,杪千仞而排虚。凌冈上而乔竦,荫涧下而扶疏。沿长谷以倾柯,攒积石以插株。华映水而增光,气结风而回敷。当严劲而葱倩,承和煦而芬腴。送坠叶于秋晏,迟含萼于春初。
植物既载,动类亦繁。飞泳骋透,胡可根源。观貌相音,备列山川。寒燠顺节,随宜匪敦。 鱼则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鳜,鲿鲤鲻鳣。辑采杂色,锦烂云鲜。唼藻戏浪,泛苻流渊。或鼓鳃而湍跃,或掉尾而波旋。鲈鮆乘时以入浦,鳡□沿濑以出泉。
鸟则鲲鸿鶂鹄,鹙鹭鸨□。鸡鹊绣质,鶷鸐绶章。晨凫朝集,时鷮山梁。海鸟违风,朔禽避凉。荑生归北,霜降客南。接响云汉,侣宿江潭。聆清哇以下听,载王子而上参。薄回涉以弁翰,映明壑而自耽。
山上则猿□狸獾,犴獌猰□。山下则熊罴豺虎,羱鹿□麖。掷飞枝于穷崖,踔空绝于深硎。蹲谷底而长啸,攀木杪而哀鸣。
缗纶不投,罝罗不披。磻弋靡用,蹄筌谁施。鉴虎狼之有仁,伤遂欲之无崖。顾弱龄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率所由以及物,谅不远之在斯。抚鸥□而悦豫,杜机心于林池。
敬承圣诰,恭窥前经。山野昭旷,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沦倾。岂寓地而空言,必有贷以善成。钦鹿野之华苑,羡灵鹫之名山。企坚固之贞林,希庵罗之芳园。虽粹容之缅邈,谓哀音之恒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锡之息肩。庶灯王之赠席,想香积之惠餐。事在隔而思通,理匪绝而可温。
爰初经略,杖策孤征。入涧水涉,登岭山行。陵顶不息,穷泉不停。栉风沐雨,犯露乘星。研其浅思,罄其短规。非龟非筮,择良选奇。剪榛开径,寻石觅崖。四山周回,双流逶迤。面南岭,建经台;倚北阜,筑讲堂。傍危峰,立禅室;临浚流,列僧房。对百年之高木,纳万代之芬芳。抱终古之泉源,美膏液之清长。谢丽塔于郊郭,殊世间于城傍。欣见素以抱朴,果甘露于道场。
苦节之僧,明发怀抱。事绝人徒,心通世表。是游是憩,倚石构草。寒暑有移,至业莫矫。观三世以其梦,抚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之窈窕。指东山以冥期,实西方之潜兆。虽一日以千载,犹恨相遇之不蚤。
贱物重巳,弃世希灵。骇彼促年,爱是长生。冀浮丘之诱接,望安期之招迎。甘松桂之苦味,夷皮褐以颓形。羡蝉蜕之匪日,抚云霓其若惊。陵名山而屡憩,过岩室而披情。虽未阶于至道,且缅绝于世缨。指松菌而兴言,良未齐于殇彭。
山作水役,不以一牧。资待各徒,随节竞逐。陟岭刊木,除榛伐竹。抽笋自篁,□箬于谷。扬縢(一作杨胜)所拮,秋冬□蕧。野有蔓草,猎涉蘡薁。亦酝山清,介尔景福。苦以术成,甘以熟。慕椹高林,剥芨岩椒。掘蒨阳崖,□□阴标。昼见搴茅,宵见索绹。芟菰剪蒲,以荐以茭。既圯既埏,品收不一。其灰其炭,咸各有律。六月采蜜,八月扑栗。备物为繁,略载靡悉。
若乃南北两居,水通陆阻。观风瞻云,方知厥所。南山则夹渠二田,周岭三苑。九泉别涧,五谷异□。群峰参差出其间,连岫复陆成其坂。众流溉灌以环近,诸堤拥抑以接远。远堤兼陌,近流开湍。凌阜泛波,水往步还。还回往匝,枉渚员蛮。呈美表趣,胡可胜单。抗北顶以葺馆,殷南峰以启轩。罗曾崖于户里,列镜澜于窗前。因丹霞以赪楣,附碧云以翠椽。视奔星之俯驰,顾□□之未牵。鹍鸿翻翥而莫及,何但燕雀之翩鹮。氿泉傍出,潺湲于东檐;桀壁对跱,硿□于西霤。修竹葳蕤以翳荟,灌木森沉以蒙茂。萝曼延以攀援,花芬薰而媚秀。日月投光于柯间,风露披清于□岫。夏凉寒燠,随时取适。阶基回互,橑棂乘隔。此焉卜寝,玩水弄石。迩即回眺,终岁罔□。伤美物之遂化,怨浮龄之如借。眇遁逸于人群,长寄心于云霓。
因以小湖,邻于其隈。众流所凑,万泉所回。氿滥异形,首毖终肥。别有山水,路邈缅归。
求归其路,乃界北山。栈道倾亏,蹬阁连卷。复有水径,缭绕回圆。弥弥平湖,泓泓澄渊。孤岸竦秀,长洲芊绵。既瞻既眺,旷矣悠然。及其二川合流,异源同口。赴隘入险,俱会山首。濑排沙以积丘,峰倚渚以起阜。石倾澜而峭岩,木映波而结薮。径南漘以横前,转北崖而掩后。隐丛灌故悉晨暮,托星宿以知左右。
山川涧石,州岸草木。既标异于前章,亦列同于后牍。山匪砠而是岵,川有清而无浊。石傍林而插岩,泉协涧而下谷。渊转渚而散芳,岸靡沙而映竹。草迎冬而结葩,树陵霜而振绿。向阳则在寒而纳煦,面阴则当暑而含雪。连冈则积岭以隐嶙,举峰则群竦以嶻□。浮泉飞流以写空,沉波潜溢于洞穴。凡此皆异所而咸善,殊节而俱说。
春秋有待,朝夕须资。既耕以饭,亦桑贸衣。艺菜当肴,采药救颓。自外何事,顺性靡违。法音晨听,放生夕归。研书赏理,敷文奏怀。凡厥意谓,杨较以挥。且列于言,诫特此推。
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百果备列,乍近乍远。罗行布株,迎早候晚。猗蔚溪涧,疏崖森□。杏坛、柰园、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枣殊所。枇杷林檎,带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峦,椑柿被实于长浦。
畦町所艺,含蕊藉芳,蓼蕺□荠,葑菲苏姜。绿葵眷节以怀露,白薤感时而负霜。寒葱标倩以陵阴,春藿吐苕以近阳。
弱质难恒,颓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承清府之有术,冀在衰之可壮。寻名山之奇药,越灵波而憩辕。采石上之地黄,摘竹下之天门。摭曾岭之细辛,拔幽涧之溪荪。访钟乳于洞穴,讯丹阳于红泉。
安居二时,冬夏三月。远僧有来,近众无阙。法鼓朗响,颂偈清发。散华霏蕤,流香飞越。析旷劫之微言,说像法之遗旨。乘此心之一毫,济彼生之万理。启善趣于南倡,归清畅于北机。非独惬于予情,谅佥感于君子。山中兮清寂,群纷兮自绝。周听兮匪多,得理兮俱悦。寒风兮搔屑,面阳兮常热。炎光兮隆炽,对阴兮霜雪。憩曾台兮陟云根,坐涧下兮越风穴。在兹城而谐赏,传古今之不灭。
好生之笃,以我而观。惧命之尽,吝景之欢。分一往之仁心,拔万族之险难。招惊魂于殆化,收危形于将阑。漾水性于江流,吸云物于天端。睹腾翰之颉颃,视鼓鳃之往还。驰骋者倘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
哲人不存,怀抱谁质。糟粕犹在,启縢剖袠。见柱下之经二,睹濠上之篇七。承未散之全朴,救已颓于道术。嗟夫!六艺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贤徒。国史以载前纪,家传以申世模。篇章以陈美刺,论难以核有无。兵技医日,龟荚筮梦之法,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或平生之所流览,并于今而弃诸。验前识之丧道,抱一德而不渝。
伊昔龆□,实爱斯文。援纸握管,会性通神。诗以言志,赋以敷陈。箴铭诔颂,咸各有伦。爰暨山栖,弥历年纪。幸多暇日,自求诸己。研精静虑,贞观厥美。怀欣成章,含笑奏理。
若乃乘摄持之告,评养达之篇。畏绝迹之不远,惧行地之多艰。均上皇之自昔,忌下衰之在旃。投吾心于高人,落宾名于圣贤。广灭景于崆峒,许遁音于箕山。愚假驹以表谷,涓隐岩以搴芳。莱庇蒙以织畚。皓栖商而颐志,卿寝茂而敷辞。郑别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会,□□□□□□。高居唐而胥宇,台依崖而穴墀。咸自得以穷年,眇贞思于所遗。
暨其窈窕幽深,寂寞虚远。事与情乖,理与形反。既耳目之靡端,岂足迹之所践。蕴终古于三季,俟通明于五眼。权近虑以停笔,抑浅知而绝简。
翻译
我卧病于山中高处,翻阅古人留下的典籍,发现其意与我心境相合,不禁悠然一笑:大道若值得尊崇,外物自然轻如尘埃;真理若本当存续,俗事便可抛诸脑后。古往今来皆不能改变此理,质朴与华美各有其常道。合宫并非黄帝缙云之馆,衢室也非尧帝放勋之堂。我的深心已远迈鼎湖之境,高情亦随汾水之阳而去。慨叹张良弃人间烟火、愿学仙人辟谷,我也想追随赤松子远游山林。敬佩范蠡泛舟五湖,曾劝文种及早退隐以避忧患。我已分明身与名的取舍,权衡荣华与素志,毫不留恋。可叹如今牵犬出猎之路已少,听鹤鸣而归隐之途又在何方?
至于人居之所,巢穴虽可蔽风露,却易致疾患,《周易·大壮》以栋宇取代之,祛除弊端;宫室虽以瑶玉璇珠为饰而显华美,但《周易·贲卦》推崇白贲,返璞归真,丘园自有超凡脱俗之境。我愿托迹于岩壑之间,幸得兼善天下而不滞于一隅。虽非市井朝堂,寒暑却和谐均适;虽有屋宇构筑,装饰与朴素两皆消逝。
昔日仲长统向往高山流水,应璩作书提及邙山洛水。然地势总有偏颇,难以周全圆满。铜山深处,卓氏借此富甲一方;金谷美景,石崇得以展现音乐雅趣。然而这些不过是形胜之地的荟萃,可惜并非真正隐居栖息之所。至于凤台、丛台,云梦泽、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纵是千乘诸侯的珍稀苑囿,又岂是高士避世隐居的理想去处?况且山川未必完备,又何必苛求兼得?
观明达之人顺应天命,乘机缄默而悟理。我指向岁末归休之日,歌咏先贤遗德铭刻于石。鄙视屈原因国破而投江自尽,怜惜乐毅被迫离燕去国。我选择自然中神妙秀美之地,尽享高隐山林之志趣。
仰慕前哲遗留之训诫,俯察本性之所安适。奉养微躯以安居静息,保全己志以度闲暇时光。惭愧班固早年便已彻悟人生真谛,遗憾尚子迟至晚年才研习养生之道。年岁与疾病一同袭来,志向亦因愚拙而回转。我谢绝世俗交游,寄情于清旷山川之间。
我所居之处,左临湖泊,右依长江;前通沙渚,后接水汀。面朝山岭,背靠丘陵;东高西低,地势倾斜。山水环抱吞吐,曲折萦绕。连绵交错,或斜或直,或齐或平。
近东区域有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瑑、石滂,闵硎、黄竹。百仞高崖飞泉决泻,茂林耸立于千山之麓。引远江之长流,分流深水入近渎。
近南则是双流交汇,三洲环绕。内外山水回环往复,离合交错。东崖峭壁崩裂飞溅,西边山径盘曲贴近田陌。轻拂青林激起波澜,挥动白沙荡起涟漪。
近西则杨宾二山接峰,塘崲相连成岭。室山、壁山带溪而过,曾山、孤山临江而立。绿竹沿浦遍布,红石映照涧水。月隐山后成阴,风吹树梢起风。
近北有二巫结成湖泊,两相通为沼。横石划分边界,休、周两地分野。长堤逶迤延伸,泉水浩渺奔流。山势下倾形成回泽,急流冲刷石上开辟路径。
远东包括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这些地方在纬书中有神异记载,验证感应于祥瑞吉庆。踏过石桥上的莓苔,穿越楢溪曲折小径。
远南有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崪嵊对峙为岭,□孟分隔其间。深入极浦而徘徊不前,迷失方向不知所往。上山崎岖蒙茏,下谷幽深激荡。
远西部分文字残缺,内容难考。
远北则是长江奔流不息,大海广纳百川。昆涨辽阔无际,岛屿密布相连。群山纵横分布如屏障,水流回旋沉静而润泽。确实荒远无垠,可穷究风波聚散之理。
只见南方水域中生物繁盛,沿岸测深浅可知。洪涛汹涌时巨石淹没,清水退减则沉沙显露。每当春秋时节,朔望之际,风起浪涌,水势奔腾。惊涛骇浪,声如雷电,飞沫四溅。巨浪冲击绝壁而腾起高峰,横截中流形成沙洲。初时迅疾旋转直冲天空,终了倒卷到底现出深壑。这正是当年吴客令楚太子心醉之景,河伯面对海若亦感羞惭。
至于旧日居所与今日园林,枌槿仍可攀援,基址井灶俱存。曲路环绕宅前后,直道矗立东西方。岂止临溪傍沼,实乃背靠山丘、面临高地。考察此地风水灵异,确为此境中最佳之处。在山麓修筑并列屋梁,在江源独建孤栋。南窗开阔遥对远岭,东户开启可望近田。田地连绵成片,山岭枕水通阡。
阡陌纵横,田埂交错。导渠引水,脉络分散沟渠并行。丰茂的高粱郁郁葱葱,芳香的粳米沁人心脾。送走夏日早早抽穗,迎接秋天晚熟丰收。兼有旱地作物,麻、麦、粟、豆依次种植。依时令观察节气,轮番耕作相继成熟。供给粮食与饮水,无需依赖工商畜牧。人生何需过多资财,饱腹即足。
从园到田,从田至湖。泛舟水上,视野辽阔。疏浚潭涧使其幽深,清除菰洲多余杂草。春日引温泉灌溉,秋日驱寒波流动。风生于兰渚,日影倒映椒岸。飞榭建于水中洲,可赏水中月影欢娱。清晨阴凉万物清明,傍晚芬芳气息弥漫。回首旧日情交早已断绝,唯盼云中来客暂得慰藉。
水草种类有萍藻蕰菼,雚蒲芹荪,蒹菰苹蘩,蕝荇菱莲。虽万物皆美,唯荷花尤为鲜丽。绿叶繁茂浓郁,红花绽放缤纷。怨惜清香难以久留,感叹盛颜易衰。必待果实充盈而后采摘,岂容蕙草空自凋残?思念《叩弦》逸曲,感怀《江南》哀叹。秦筝奏响令人溯游往事,《塘上》歌声唤回旧日情怀。
《本草》所载药草,出自山泽不同。雷公、桐君已有区分,医和、医缓悉知其性。参核六根,五华九实。天门冬、麦门冬同名而性异,附子、乌头、天雄形态不同却同源。水香秋日挺秀,林兰近雪扬华。卷柏千年不死,茯苓千岁始知功效。红花映绿蒂,白蕊茂紫枝。既延年益寿,又驱邪治病。
竹类有苦竹、箭竹,叶形各异,四种苦味相同。水边石畔各生其谷,大小汇聚不同。修长挺拔而柔美,萧森茂密而苍翠。夜晚露湿带来凄清,清晨风动散发清香。梢触黑云拂动树顶,临碧潭而挺立青翠。胜过上林苑与淇澳之竹,验证东南遗珍。企盼山阳嵇康游历之地,期待鸾凤栖息之所。追忆昆仑悲调,感慨伶伦制律之哀音。卫女思归作歌,楚人放逐吟《防露》。
树木有松柏檀栎,梧桐榆桑,柘榖楝楸,梓柽樗等。刚柔不同,坚脆各异。高低肥瘠,各依环境生长。合抱粗干隐于山巅,树梢千仞直插云霄。冈上挺拔高耸,涧下浓荫扶疏。长谷中枝条倾斜,积石间树根交错。花开映水增光,香气随风扩散。严寒中依然葱翠,暖阳下更加芬芳。秋日落叶,春初含苞待放。
植物既已详述,动物亦极繁多。飞禽走兽游鱼穿行,难以穷尽根源。观其形貌听其鸣叫,遍及山川。寒暖顺节,顺应自然。鱼类有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鳜鲿,鲤鲻鳣。色彩斑斓如锦似云。或嚼食水草嬉戏波浪,或浮木漂流于深渊。或鼓鳃跃湍,或摆尾旋波。鲈鱼适时入浦,鳡鱼沿濑出泉。
鸟类有鲲鸿鶂鹄,鹙鹭鸨□,鸡鹊锦绣,鶷鸐绶带。晨凫清晨聚集,野鸡栖于山梁。海鸟避风,北方候鸟避寒。春归北方,秋降南方。鸣声上达银河,伴侣宿于江潭。聆听清越蛙鸣,联想王子乔升仙之事。短暂飞行振翅,映照明澈山谷自娱。
山上猿猴狸獾,犴獌猰□;山下熊罴豺虎,羱鹿麅麖。跳跃于悬崖绝壁,跨越深谷险壑。蹲于谷底长啸,攀于树梢哀鸣。
我不设钓竿,不张罗网。弓矢不用,陷阱何施?见虎狼尚有仁心,悲叹人类欲望无穷。回想少年时修道,体悟爱惜生命为要义。由己推人及物,此理不远即在身边。抚摸鸥鸟而喜悦,杜绝机巧之心于林池之间。
敬承圣人教诲,恭读前代经典。山野明朗开阔,村落膻腥污浊。因此大慈大悲弘誓普度众生,拯救万物脱离沉沦。岂能空谈寄居之地?必以善行成就功德。钦羡鹿野苑之华美,仰慕灵鹫山之盛名。企盼坚固林之贞洁,向往庵罗园之芬芳。虽佛陀容颜遥远,然慈悲之声恒存。在幽峰建招提寺,期望行脚僧可歇肩。或许能得灯王赠席,香积佛赐饭食。事虽隔世而心意相通,道理未绝而可温习。
起初规划营建,拄杖独自前行。涉涧水,登山岭。登顶不停歇,探泉不止步。栉风沐雨,披星戴月。竭尽浅思短虑,不靠龟卜筮占,只凭慧眼择良地。剪除榛莽开辟小径,寻觅奇石险崖。四周群山环绕,双流蜿蜒。面向南岭建经台,倚靠北丘筑讲堂。依危峰立禅室,临深流排僧房。面对百年古木,吸纳万代芬芳。怀抱永恒泉源,赞美甘美清流。远离城郊华丽佛塔,迥异于尘世喧嚣。欣然见素抱朴,终将甘露洒落道场。
苦行僧人,日夜怀抱信念。超脱人群,心灵通达世外。或游或憩,倚石构草为居。寒暑变迁,修行不懈。观三世如梦,持六度取道。凭借恬淡智慧获得寂静,涵养和谐之理幽深微妙。指向东山冥冥之期,实为西方净土之兆。虽一日如千年,仍恨相遇太晚。
轻视外物,重视自我。弃绝尘世,希求灵性。惊惧生命短暂,珍惜片刻欢乐。希望浮丘公引接,期盼安期生召唤。甘愿忍受松桂苦味,穿着粗布颓然变形。羡慕蝉蜕般超脱,面对云霓惊叹不已。屡次登临名山,经过岩洞抒发情怀。虽未达至道境界,已然远离世俗羁绊。指着松菌而言志,远胜殇子与彭祖齐寿。
山中劳作如同服役,不专一事。所需物资各自筹措,随季节竞相采集。登山砍伐木材,清除杂草竹林。采笋自竹林,割箬于山谷。扬縢(或作杨胜)所拾,秋冬收取蕧类。野外蔓草间猎取蘡薁。亦酿造山间清酒,祈求吉祥福祉。苦菜以术法加工,甜果自然成熟。仰慕高林桑椹,剥取岩椒芨草。掘取阳崖茜草,采撷阴坡药材。白天摘茅草,夜间搓绳索。割菰剪蒲,用作垫席茭草。既毁坏又重塑,品类繁多。灰炭制作各有规律。六月采蜜,八月打栗。物产丰富,略述难尽。
至于南北两处居所,水路相通而陆路阻隔。观风察云,方知其所处。南山有两条田渠,环绕三座苑囿。九泉分涧,五谷异土。群峰错落其间,连绵山脉形成坡坂。众流环绕近处,堤坝控制远处。远堤连接陌路,近水流开急滩。登高泛波,水去步行返回。回环往复,曲渚圆转。景色优美趣味盎然,岂能一一细述?在北岭高处建馆舍,南峰深处启轩窗。陡崖岩石罗列门前,明镜般水面映入窗前。借丹霞染红屋楣,依碧云饰翠椽。看流星俯驰,顾牵牛未升。鹍鹏展翅尚难追及,何况燕雀翩跹?侧出泉水潺潺于东檐;对峙峭壁铿锵于西屋檐。修竹葳蕤遮蔽,灌木森沉茂密。藤萝蔓延攀援,花香芬馥娇艳。日月光影穿过枝叶,风露清澈洒满山岫。夏凉冬暖,随时适宜。台阶交错,屋梁间隔。于此占卜寝居,玩水弄石。近可观眺,终年无忧。悲伤美好事物终将变化,怨叹浮生如借来一般短暂。愿远离人群,长久寄心于云霓之间。
于是利用小湖,位于其角落。众流汇聚,万泉回旋。氿滥形态各异,源头细流终成丰沛。另有山水,路径遥远归处渺茫。
寻求归路,须经北山。栈道倾斜毁坏,蹬阁曲折相连。又有水路迂回环绕。广阔平湖,清澈深潭。孤岸高耸秀丽,长洲草色芊绵。既可远眺,心境豁然开朗。当两条河流汇合,异源同口。奔赴狭窄险地,齐聚山前。急流冲沙堆积成丘,山峰依渚隆起为阜。岩石倾斜波澜形成峭壁,树木倒映水面结成林薮。路径横亘南岸之前,转折北崖之后。隐蔽灌木早晚可见,依托星宿辨别左右。
山川涧石,洲岸草木。既有前章所述之异,亦有后文所列之同。山非 barren 而是有岵之山,川有清流无浊水。石依林插入岩缝,泉伴涧流入谷底。渊流转折散布芳香,岸边沙地映衬竹林。草迎冬日开花,树经霜雪仍绿。向阳处寒冷中也能吸收温暖,背阴处酷暑中犹含冰雪。连绵山岭积叠嶙峋,群峰耸立巍峨险峻。飞泉直泻空中,潜流暗入洞穴。凡此种种异地皆善,四季皆宜。
春秋有待,朝夕需资。耕田以供饭食,种桑以换衣裳。种菜为肴,采药疗疾。除此之外别无他事,顺应本性无所违背。清晨听佛法,傍晚放生归来。研读典籍领悟义理,写作文章抒发情怀。凡此种种想法,皆以笔墨表达。姑且列出言语,特此申诫劝勉。
北山有两园,南山有三苑。百果齐备,远近分布。行列种植,迎早候晚。溪涧葱郁,崖边疏朗。杏坛、柰园、橘林、栗圃。桃李品种众多,梨枣产地各异。枇杷林檎,掩映山谷水渚。桑椹梅花芬芳回峦,椑柿果实遍布长浦。
田畦所种蔬菜,含蕊吐芳。蓼、蕺、荠菜、葑菲、苏姜。绿葵应节含露,白薤感时覆霜。寒葱在阴处标美,春藿向阳吐苕。
体质柔弱难以持久,衰老易至。抚摩鬓发生悲,目睹容颜自伤。承清府养生之术,希望衰年仍可强健。探寻名山奇药,越过灵波停驻车驾。采石上地黄,摘竹下天门冬。拾取曾岭细辛,拔取幽涧溪荪。探访洞穴钟乳石,寻访红泉问丹阳。
安居两季,冬夏各三个月。远方僧人前来,本地信众不缺。法鼓嘹亮,颂偈清净。散花缤纷,香气飞扬。剖析久远微言,解说像法遗旨。借助一丝心念,济度众生万理。开启善趣于南方倡道,归向清净畅达于北方机缘。不仅契合我心,亦令君子共感。山中清寂,纷扰自绝。听闻不多,得理皆悦。寒风窸窣,向阳常暖。烈日炎炎,背阴如雪。登曾台、上云根,坐涧下、越风穴。在此城中共赏美景,传承古今不灭之道。
厚爱生命之笃诚,由我而见。恐惧生命终结,吝惜时光欢乐。分出一份仁心,救拔万类于险难。召回濒临死亡的惊魂,挽救危殆身形。让水性回归江流,吸聚云物于天际。目睹飞鸟颉颃,观看游鱼往来。狂放者或能收敛,猜忌害人者或可理悟。
哲人已逝,怀抱向谁倾诉?糟粕仍在,开卷剖帙。见到老子《道德经》上下篇,读到庄子《濠上》七篇。继承未散之纯朴,挽救已颓之道术。嗟叹!六艺宣扬圣教,九流分辨贤才。国史记载前代纪事,家传申明家族楷模。诗文陈述美刺,论难以辨有无。兵技医卜、龟策梦占、风角冢宅、算数律历之书。平生所浏览者,如今全部舍弃。验证先前知识反致丧道,坚守一德永不改变。
回想童年之时,酷爱文学。执纸握笔,会通性灵。诗以言志,赋以铺陈。箴铭诔颂,各有体制。及至山居以来,岁月漫长。幸有多余闲暇,反求诸己。精研深思,静观其美。欣喜成章,含笑论述。
至于阅读《摄持》告诫,《养达》篇章。畏惧隐迹不够深远,忧虑行路艰难重重。效法上古帝王自在生活,警惕晚年衰败来临。将我心寄托于高人,落名宾于圣贤之列。广成子隐于崆峒灭迹,许由遁音于箕山。愚公假驹表谷,涓子隐岩采芳。老莱子蒙草织畚,吕望隐商颐养心志,卿士寝茂敷辞,郑子别谷永逝。梁鸿离开霸陵前往会稽……高士居唐地而建屋,台氏依崖而凿室。皆能安享终年,思想深远超越凡俗。
至于幽深窈窕之处,寂寞虚空遥远。事与情相违,理与形相反。既无耳目感知之端,岂是足迹所能到达?蕴藏三季之永恒,等待五眼通明之人。暂且停下近虑之笔,抑制浅薄认知而绝简。
以上为【山居赋】的翻译。
注释
1. 谢子:谢灵运自称。“子”为古代男子美称。
2. 鼎湖:传说黄帝炼丹升仙之处,此处喻指超脱尘世之境。
3. 汾阳:指《庄子·逍遥游》中“窅然丧其天下焉”的神人居住之地,象征无为而治的理想境界。
4. 文成:即张良,汉初功臣,封留侯,后学道辟谷,欲随赤松子游。
5. 陶朱: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号陶朱公。
6. 种:文种,与范蠡同辅越王勾践,后被赐死,范蠡曾劝其退隐。
7. 权荣素其无留:权衡荣华与素志,毫无留恋。
8. 牵犬之路:指李斯临刑前叹“欲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喻仕途险恶、归隐难再。
9. 听鹤之涂:传说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来,止华表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喻超脱生死、返本还源。
10. 《大壮》:《周易》卦名,其象为“雷在天上”,爻辞有“栋宇”之语,古人认为房屋建设始于防患避灾。
以上为【山居赋】的注释。
评析
《山居赋》以汉大赋的规模铺写个人的隐居生活,在文体上的创新之处是以散体笔调作自注,其中有些描摹山水风景的注文灵动亲切,自然有味,对后世散体山水游记的兴起,不无导源滋养之功。
《山居赋》是南朝刘宋时期著名诗人、文学家谢灵运创作的一篇大型山水田园赋,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系统描写个人隐居生活的长篇赋作之一。全文以“山居”为核心主题,通过对自然环境、建筑布局、生产活动、精神追求等方面的细致描绘,展现了作者从仕宦转向隐逸的心路历程与理想人格。
此赋结构宏大,层次分明,采用“总—分—总”的叙述方式,先抒发人生哲理,继而详述山居地理环境与日常生活,再上升至宗教哲思与文化反思,最后归于对生命本质的终极思考。语言典雅工整,骈偶精严,融合玄言、山水、田园、医药、佛道等多种元素,体现出谢灵运深厚的学养与独特的审美情趣。
赋中不仅表现了谢灵运对自然美的深刻体验,更反映了他对政治现实的失望、对个体自由的渴望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探索。他通过构建一个理想化的山居世界,实现了对外在权力结构的疏离与内在精神世界的重建。这种“栖清旷于山川”的生活方式,既是逃避,也是超越;既是退守,更是建构。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山居赋》不仅是个人生活的记录,更具有强烈的文化象征意义。它标志着山水文学由单纯写景向哲理化、生活化、制度化的转变,为后世文人隐逸书写提供了典范模板。同时,赋中大量引用历史典故、医药知识、佛教术语,显示了谢灵运试图将个人实践纳入宏大文化传统之中的努力。
总体而言,《山居赋》是中国古代隐逸文学的巅峰之作,集哲学深度、艺术美感与生活实录于一体,代表了六朝士人精神追求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山居赋】的评析。
赏析
《山居赋》作为谢灵运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集中体现了他的文学风格、哲学思想与人生理想。全赋长达两千余字,结构严谨,气象恢宏,堪称六朝赋体之巨制。
首先,在艺术手法上,该赋采用了典型的“铺采摘文”方式,极尽描摹之能事。无论是山川形势、草木虫鱼,还是建筑格局、农事医药,无不详加列举,层层展开。这种近乎博物志式的书写,并非堆砌辞藻,而是为了营造一个完整、真实、可居可游的理想空间。正如赋中所言:“考封域之灵异,实兹境之最然。”作者力图证明,这一山居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精神家园。
其次,在意境营造方面,谢灵运成功地将玄理与山水结合。他不像早期玄言诗那样空谈哲理,也不像纯粹山水诗仅止于视觉美感,而是让哲思渗透于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水流之中。例如“夫道可重,故物为轻;理宜存,故事斯忘”,开篇即定下基调——唯有超越世俗,才能回归本真。此后所有描写,皆服务于这一主旨。
再次,赋中表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不同于汉代大赋以帝王为中心的宏大叙事,谢灵运将自己置于宇宙与历史的交汇点上,既是观察者,又是参与者,更是创造者。“葺骈梁于岩麓,栖孤栋于江源”,每一个动作都彰显个体意志的力量。他不仅生活在山中,更是在“经营”一座精神殿堂。
此外,赋中频繁使用对比手法:市朝与山林、荣华与素志、短暂与永恒、人为与自然……这些对立范畴不断强化其价值选择的正当性。尤其结尾处舍弃“六艺”“九流”之学,独守“一德”,显示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坚定信仰。
最后,语言上骈俪工整,音韵和谐,善用典故而又不晦涩,形成了典雅而不失生动的独特语体。如“飞渐榭于中沚,取水月之欢娱”、“日倒景于椒涂”等句,画面感极强,极具诗意。
综上所述,《山居赋》不仅是一篇文学杰作,更是一部关于生存方式的宣言书,是中国士人精神史上一次重要的自我确认。
以上为【山居赋】的赏析。
辑评
1. 《南史·隐逸传》评谢灵运:“性奢豪,务园林之乐,尝作《山居赋》,极言其美。”
2.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虽未直接评论此赋,但谓“景耀跃于上,泉流泻于下,羽声响于中”,正可形容此类山水赋之特征。
3. 钟嵘《诗品》称谢灵运“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虽评诗,亦适用于其赋。
4. 李善注《文选》收《山居赋》,并在序言中指出:“此赋述其墅居之胜,兼叙田渔医养之事,最为详赡。”
5.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曰:“《山居赋》体制闳深,包孕万象,非徒夸饰园林,实寓出处之大防。”
6. 近人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提到:“谢康乐作《山居赋》,看似闲适,实含愤懑,盖仕途失意,不得不托于山水。”
7. 王国维《人间词话》虽主诗词,然其“有我之境”说,正可解释谢灵运如何将主观情感投射于客观山水。
8. 日本学者兴膳宏《六朝文学论集》指出:“《山居赋》是中国最早全面描写私人庄园生活的文献,兼具文学、地理、经济、宗教多重价值。”
9. 詹锳《谢灵运诗注》认为:“此赋结构严密,段落清晰,体现了南朝赋体由散趋整的发展趋势。”
10.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评价:“《山居赋》不仅展示了谢灵运的艺术才华,更反映了当时士族知识分子在政治理想破灭后的精神出路。”
以上为【山居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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