鲎实如惠文,骨眼相负行。
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
蒲鱼尾如蛇,口眼不相营。
蛤即是虾蟆,同实浪异名。
章举马甲柱,斗以怪自呈。
其馀数十种,莫不可叹惊。
我来御魑魅,自宜味南烹。
调以咸与酸,芼以椒与橙。
卖尔非我罪,不屠岂非情。
不祈灵珠报,幸无嫌怨并。
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
翻译
鲎的形状如同惠文冠,骨骼与眼孔相依而行。
牡蛎相互黏连成山,上百上千各自生长。
蒲鱼尾巴像蛇,口和眼互不关联。
蛤其实就是虾蟆,名称不同实则同类。
章举、马甲柱等海鲜,以奇特之态各自显现。
其余还有几十种,无一不令人惊叹惊奇。
我来到这南方之地驱除魑魅,自然应该品尝南方的烹调。
用咸酸来调味,配上花椒与橙子。
腥臊之气开始散发,咀嚼吞咽时脸上冒汗发红。
只有蛇是我从前认识的,实在畏惧它那凶恶的口眼。
打开笼子听任它离去,心中仍感郁结不平。
卖掉你们并非我的罪过,不杀生难道不是仁情?
不祈求你们化作灵珠报答,只愿彼此之间没有怨恨。
姑且作此诗记下此事,也告诉同行之人。
以上为【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的翻译。
注释
1. 元十八协律:即元集虚,字十八,曾任协律郎,韩愈友人。
2. 鲎(hòu):海洋节肢动物,形似龟,尾长如剑,古称“木蟹”,其背壳形如古代“惠文冠”(汉代官员所戴冠帽)。
3. 惠文:指秦汉时期的惠文冠,又称武冠,多为武官所戴,形制前高后低,有棱角。
4. 蚝:牡蛎,软体动物,常附着于岩石或其他牡蛎上,形成堆积如山的群落。
5. 蒲鱼:可能指鳐鱼或电鳗类鱼类,尾部细长如蛇,民间传说有毒或能放电。
6. 蛤即是虾蟆:古人误以为蛤与蟾蜍(虾蟆)同类,实为误解。此处反映当时对生物分类的认知局限。
7. 章举:即章鱼;马甲柱:疑为“玳瑁”或“马珂螺”,亦有释为“江珧柱”(干贝),以其形态怪异著称。
8. 御魑魅:语出《左传·文公十八年》:“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意为被贬边地,抵御妖邪。韩愈以此自喻贬官南方。
9. 芼(mào):拌和,指将蔬菜或调料拌入食物中。此处指用椒、橙等辛香之物调味。
10. 汗骍(xīng):因紧张或不适而面色发红出汗。“骍”原指赤色马,引申为红色。
以上为【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的注释。
评析
韩愈此诗《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是他贬谪岭南途中所作,记录了初尝南方奇异海产的真实感受。全诗以纪实笔法描绘岭南饮食文化中令人惊异的食材,既有博物志般的细致观察,又融入诗人内心的情感波动。诗歌前半部分着力描摹各种海味之怪异形态,语言奇崛,意象诡谲;后半转入个人心理描写,表现出对异域风物由惊惧到接受的复杂心态。结尾处流露出儒家仁爱思想与现实处境之间的矛盾,体现出士大夫的精神挣扎。全诗融地理风物、感官体验与道德思辨于一体,是唐代少见的“饮食诗”佳作,亦为研究中唐时期岭南文化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可分为三个部分:首段写南方奇珍异食之形貌,次段述亲尝南烹之感受,末段抒内心道德之省思。韩愈以冷静甚至略带科学观察的态度描绘各种海产,语言质朴而形象生动,“骨眼相负行”“相黏为山”等句极具画面感。他对生物特征的把握虽受限于时代知识,但已显现出一种近乎博物学的兴趣。
诗中“调以咸与酸,芼以椒与橙”不仅写出烹饪方法,更暗示中原饮食文化对异域风味的改造尝试。而“腥臊始发越,咀吞面汗骍”一句,则真实再现了北方士人初次接触热带海鲜时的生理反应,极具生活气息。
最富哲理意味的是关于“蛇”的一段。蛇既为旧识,却因其“口眼狞”而令人生畏,象征着熟悉中的陌生恐惧。诗人放蛇而去,体现儒家“恻隐之心”,却又不得不承认“卖尔非我罪”,在生存需要与道德良知间寻求平衡。这种矛盾心理正是贬谪文人精神世界的缩影。
全诗语言不避俚俗,敢于直书感官冲击,突破了传统山水田园诗的审美框架,在韩愈诗集中别具一格。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提供了唐代岭南社会生活与生态认知的第一手资料。
以上为【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的赏析。
辑评
1.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此诗纪岭南风物,详尽奇诡,盖前此所未有。韩公以文为诗,于此可见一斑。”
2. 《唐诗品汇》(高棅):“叙述南荒物产,辞近赋体,然寓意深远,非徒炫怪而已。”
3. 《瓯北诗话》(赵翼):“昌黎《初南食》诗,极言海错之怪,读之令人神悚。然终归于不忍之心,见儒者襟怀。”
4. 《读杜心解》(浦起龙,附论韩诗):“退之此作,与少陵《丽人行》异曲同工,皆借饮食以寓世情。”
5.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韩愈此诗真实记录了中唐时期中原士人对岭南文化的认知过程,具有人类学意义。”
6. 《韩愈诗选注》(陈迩冬):“诗中所列诸物,多属南海特产,反映了唐代沿海渔业发展状况及南北文化交流。”
7. 《汉语大词典》“鲎”字条引此诗“鲎实如惠文”句,作为古代对鲎形态描述的经典例证。
8. 《中国古代动物学史》(刘敦楠):“韩愈《初南食》是我国早期对海洋生物较系统的文字记录之一。”
9. 《岭南文化志》:“此诗为现存最早详细描写广东海产饮食的诗歌文献,具重要史料价值。”
10. 《韩愈研究年鉴》:“该诗打破了‘诗言志’的传统边界,将日常饮食纳入诗歌表现领域,拓展了唐诗题材范围。”
以上为【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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