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彭城
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
吁谟者谁子，无乃失所宜。
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
去岁东郡水，生民为流尸。
上天不虚应，祸福各有随。
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
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上言陈尧舜，下言引龙夔。
言词多感激，文字少葳蕤。
一读已自怪，再寻良自疑。
食芹虽云美，献御固已痴。
缄封在骨髓，耿耿空自奇。
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巘。
归来戎马间，惊顾似羁雌。
连日或不语，终朝见相欺。
乘闲辄骑马，茫茫诣空陂。
遇酒即酩酊，君知我为谁。
翻译文
天下战乱又起，太平盛世究竟何时才能到来？
那些参与谋划国事的人是谁？难道不是失去了恰当的治国之道吗？
前年关中发生大旱，乡里百姓饿死无数。
去年东郡又遭水灾，活着的人沦为漂流的尸体。
上天不会无故降下灾祸，祸福总是随人事而至。
我想进献短小的治国策略，却无法抵达朝廷的丹墀。
宁愿剖开肝肠当作纸张，滴尽鲜血来书写言辞。
上面陈述尧舜之治的理想，下面引用贤臣龙夔为辅佐典范。
言辞多慷慨激愤，文字却少有修饰铺陈。
自己初读已觉惊异，再三寻思更感怀疑。
虽知野芹味道清美，但献给君王终究是愚昧之举。
这些忠心深藏骨髓，耿耿于怀却只能独自惊叹。
近日回到京城，屡次伴随显贵高车并行。
四周所见皆才俊之士，议论周全毫无瑕疵。
他们对我也颇为礼遇，但仍未能真正接纳我这粗陋之人。
话到嘴边也不敢吐露，只得缓缓等待时机成熟。
如今回到战乱频仍之地，惊惶回顾如同被拘禁的母鸟。
接连数日有时沉默不语，整日里只见彼此欺凌。
趁闲暇时常独自骑马，茫然前往空旷的荒陂。
逢酒便一饮酩酊，你知道我是谁吗？
以上为【归彭城】的翻译。
注释
1. 彭城：今江苏徐州，唐时属武宁军节度使治所，韩愈曾在此任张建封幕僚。
2. 天下兵又动：指贞元年间藩镇割据频繁，战乱不断。
3. 吁谟者谁子：吁，叹息；谟，谋略。意为“筹划大计的是何人”。
4. 闾井：乡里，民间。
5. 去岁东郡水：东郡，泛指黄河下游地区；贞元十七年（801年）前后黄河流域确有多地水患。
6. 不虚应：天象灾异与人事相关，非无因之应。
7. 彤墀（chí）：涂成红色的台阶，代指朝廷。
8. 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极言上书之诚恳与悲壮，出自《庄子·外物》“舐痔结驷”之类夸张笔法。
9. 龙夔：传说中舜的两位贤臣，龙为纳言之官，夔为乐官，代指贤辅。
10. 葳蕤（wēi ruí）：形容文辞华丽繁盛，此处反用，谓自己文章质直少饰。
以上为【归彭城】的注释。
评析
《归彭城》是唐代文学家韩愈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作于其自长安返回徐州（彭城）期间。全诗以忧国忧民为基调，抒发了诗人对时局动荡、民生凋敝的深切忧虑，以及自己虽有济世之志却不得其路、难以上达天听的苦闷与孤独。诗中既有对现实灾荒与战乱的真实描摹，也有对朝政失宜的隐晦批评，更通过“刳肝沥血”的极端比喻，表现出士人赤诚报国却备受压抑的精神困境。语言质朴刚健，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韩愈“不平则鸣”的诗歌主张和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担当。
以上为【归彭城】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即以“天下兵又动”点明时代背景，直击社会动荡的核心问题。继而列举关中旱灾与东郡水患，以具体灾情揭示“太平竟何时”的深层焦虑，体现诗人对民生疾苦的高度关注。中间部分转入自我抒怀，“欲进短策”而“无由至彤墀”，道出底层士人难以参政的现实壁垒。“刳肝”“沥血”二句极具震撼力，将忠贞之情推向极致，却又自疑“食芹献御”，流露出清醒的自省与无奈。后半写重返京城的经历，虽受礼遇却“未能去毛皮”，说明身份隔阂犹存；最终归于彭城后的孤寂状态——“连日或不语”“遇酒即酩酊”，形象刻画出理想破灭后的精神困顿。全诗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不事雕琢而气势充沛，典型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尚质崇气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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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此诗作于贞元十七年后，归彭城依张建封时。忧时悯乱，志在匡济，而进退维谷，感慨深矣。”
2. 《韩愈诗选》（陈迩冬）：“全诗以‘太平竟何时’发问，贯穿始终，既是对时代的叩问，也是对自身命运的反思。‘刳肝’二语，悲壮动人，足见其忠悃之忱。”
3.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诗人将个人遭遇置于广阔的社会背景下展开描写，使个体情感具有普遍意义。结尾‘遇酒即酩酊’看似放达，实则深藏抑郁不平之气。”
4.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韩愈此诗继承杜甫‘即事名篇’传统，关注现实灾难，表达政治关怀，语言质朴刚劲，体现其‘务去陈言’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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