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开元寺,仿佛祈年观。
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
诅书虽可读,字法嗟久换。
词云秦嗣王,敢使祝用瓒。
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
质之于巫咸,万叶期不叛。
今其后嗣王,乃敢搆多难。
岂惟公子卬,社鬼亦遭谩。
辽哉千载后,发我一笑粲。
翻译
巍峨壮丽的开元寺,依稀还像当年祈年宫的景象。
昔日的建筑早已被扫荡一空,古老的石碑虽埋于地下却未腐烂。
诅咒楚国的文书虽然还能辨读,但文字的写法已令人感叹久经变迁。
文中说秦嗣王(秦惠文王)竟敢使用祭祀用的玉器来祝告神明。
追述先君秦穆公时代,曾与楚国盟誓互相捍御。
将誓言交付给巫咸之神,期望世代永不背叛。
可如今这位后嗣之王,反而挑起重重祸端。
剖开孕妇之腹杀害无辜,亲族也被拘禁牵连。
细数他所控诉的罪行,何止如夏桀、商纣般暴虐混乱!
我听说古代秦国风俗,表面欺诈而内心毫不惭愧。
岂止是公子卬被欺骗,连社神鬼神也都遭到蒙骗。
时隔千年之久,读来仍令我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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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翔八观:苏轼任凤翔府签判时所作组诗,共八首,记当地名胜古迹,“诅楚文”为其二。
2. 诅楚文:战国时期秦惠文王伐楚前,刻石向神明祷告,诅咒楚王背约,祈求神助。原石出土于凤翔,传有三石:告巫咸、告大沈厥湫、告亚驼。
3. 开元寺:唐代所建佛寺,在今陕西凤翔。
4. 祈年观:即祈年宫,秦代宫殿,秦始皇曾在此祈年,遗址在凤翔附近。
5. 古碑埋不烂:指“诅楚文”石碑虽埋没已久,但文字尚存,喻历史记忆不灭。
6. 字法嗟久换:感叹古文字形体已变,今人难以通晓,亦暗喻世道人心之变。
7. 秦嗣王:指秦惠文王,秦孝公之子,继位后破楚,违背秦楚旧盟。
8. 祝用瓒:瓒,祭祀时舀酒的玉勺,此处指用贵重礼器进行诅咒仪式,不合礼制,显其僭越。
9. 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秦穆公时与楚国有盟约,互不侵犯,共同抵御外敌。
10. 巫咸:传说中的神巫,殷商时人,此处为秦人所祀之神,用于盟誓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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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苏轼此诗借“诅楚文”这一历史文物,抒发对历史兴亡、人性虚伪与政治权谋的深刻反思。诗中通过对石碑文字的解读,揭示秦楚盟誓之变、背信弃义之实,进而讽刺政治中的虚伪与暴力。诗人以史为鉴,既表达了对暴政乱行的批判,也流露出对人性中“面诈背不汗”的冷峻洞察。全诗融考据、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了苏轼“以文为诗”的特色和深邃的历史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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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诅楚文”碑刻为切入点,采用怀古咏史的形式,展现苏轼对历史文献的敏锐感知与深刻思辨。首四句写景怀古,以“峥嵘”“仿佛”勾勒出时空交错之感,寺庙与宫殿的残迹象征文明的盛衰无常。中间大段引述碑文内容,通过“敢使祝用瓒”“乃敢搆多难”等语,层层推进,揭露秦嗣王背信弃义、残暴不仁的本质。诗人巧妙地将“诅楚”之举反转为对秦国自身的道德审判——本欲诅咒他人,反暴露己过。
“何啻桀、纣乱”一句,笔锋犀利,将政治暴行置于道德审判台之上。结尾由史入理,指出秦俗“面诈背不汗”,直指文化心理深层的虚伪性,最后“辽哉千载后,发我一笑粲”,看似洒脱一笑,实则蕴含无限苍凉与讽刺,正是苏轼“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体现。全诗结构严谨,语言古朴,兼具史识与诗情,是宋代咏史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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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纪评苏诗》卷五:“此诗因石刻而发论,语带讥刺,而意极沉痛。‘刳胎杀无罪’数语,直斥暴政,非徒考据而已。”
2.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东坡《诅楚文》诗,以考据入诗,而气格高浑,不落填砌之习。‘辽哉千载后,发我一笑粲’,此等句惟东坡能之。”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五:“苏长公咏史诗,多借题发挥,寓慨甚深。如此诗讥秦之背盟,实讽当时朝廷之失信于外邦,寓意深远。”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东坡《凤翔八观》,实开宋人以诗证史之风,尤以《诅楚文》一篇,兼考史实与文字变迁,具见学养。”
5.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面诈背不汗’五字,刻画秦人性格入骨,东坡史识,于此可见。末语一笑,涵义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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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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