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仞山。
江山自环拥,恢诡富神奸。
深渊鼍鳖横,巨壑蛇龙顽。
旌阳斩长蛟,雷雨移沧湾。
蜀守降老蹇,至今带连环。
纵横若无主,荡逸侵人寰。
上帝降瑶姬,来处荆巫间。
神仙岂在猛?
玉座幽且闲。
百神自奔走,杂沓来趋班。
云兴灵怪聚,云散鬼神还。
茫茫夜潭静,皎皎秋月弯。
还应摇玉佩,来听水潺潺。
翻译
长江自西方奔涌而来,两岸耸立着高达千仞的山峰。
江山环绕相拥,景象恢弘奇异,充满神怪传说。
深渊之中鼍龙与鳖类横行,巨大的沟壑里蛇龙桀骜难驯。
昔日许逊(旌阳)斩杀长蛟,雷雨大作,江湾为之迁移。
蜀地之守将老蹇降服,至今仍带着锁链连环。
天地间种种精怪纵横肆虐,若无主宰,放纵游荡,侵扰人间。
天帝派遣瑶姬降临,她来自荆楚巫山之间。
神仙岂靠凶猛逞威?她的玉座幽深而安闲。
乘风驾云飘然出行,徐缓车驾朝拜天庭。
转瞬之间巡行四方,不觉路途遥远艰难。
她头梳古式发髻,身着庄严法服,在深殿中香烟缭绕,侍女如云。
众神自行奔走效命,纷繁杂沓前来列班朝见。
云起时灵怪聚集,云散后鬼神归去。
夜深潭水茫茫寂静,秋月皎洁弯如银钩。
她还应轻摇玉佩,来倾听那潺潺流水之声。
以上为【神女庙】的翻译。
注释
1. 千仞山:形容山极高。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八尺或七尺。
2. 恢诡富神奸:景象恢弘奇异,多有神怪之事。“神奸”指神怪妖异之物,语出《左传·宣公三年》:“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
3. 渊渊鼍鳖横:深渊中鳄鱼(鼍)与大鳖横行。鼍,即扬子鳄。
4. 巨壑蛇龙顽:巨大的山谷中蛇龙桀骜不驯。顽,顽固、凶悍之意。
5. 旌阳斩长蛟:指晋代道士许逊,曾任旌阳县令,传说他斩杀为害的蛟龙,平息水患,后成仙。事见《太平广记》及道教典籍。
6. 蜀守降老蹇:疑指李冰治水时降伏江神蹇氏之传说。老蹇,或为江神名,带连环,象征被制服。
7. 上帝降瑶姬:上帝,天帝;瑶姬,传说中炎帝之女,死后化为巫山神女,见宋玉《高唐赋》。
8. 玉座幽且闲:神女所居清幽安闲,体现其超然物外之态。
9. 弭节朝天关:控制车驾,缓缓前行,朝向天庭。弭节,收敛车马速度,出自《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其难迁。夕归次于穷石兮,朝濯发乎洧盘。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此处化用其意。
10. 还应摇玉佩,来听水潺潺:想象神女佩戴玉饰,临潭倾听流水,意境空灵悠远,表现人神交融之美。
以上为【神女庙】的注释。
评析
苏轼此诗《神女庙》借咏巫山神女庙之景,融山水奇观、神话传说与道教意象于一体,展现出雄奇瑰丽的想象与深沉的历史感。诗人并未局限于对神女形象的简单礼赞,而是通过“大江”“千仞山”等壮阔自然背景,烘托出神域之恢诡莫测;又以许逊斩蛟、上帝遣瑶姬等典故,构建出人神交感、正邪抗衡的宏大叙事。全诗结构宏阔,语言古奥峻拔,兼具楚辞之浪漫与汉赋之铺陈,体现出苏轼在七言古诗中驾驭题材的高超能力。同时,诗中流露出对秩序与安宁的向往——神女“玉座幽且闲”,以静制动,以德化妖,暗含儒家与道家思想交融的哲理意味。
以上为【神女庙】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苏轼早期游览巴蜀或荆楚之地所作,风格雄奇奔放,明显受到楚辞与汉魏古诗影响。开篇以“大江从西来”起势,气象万千,奠定全诗壮阔基调。继而写山川之“恢诡富神奸”,引入神话元素,使自然景观具有神秘色彩。中间穿插“旌阳斩蛟”“蜀守降蹇”等传说,既增强历史厚重感,也暗示人间需神力护佑方可安定。
核心人物“瑶姬”的出场极具仪式感:“上帝降”三字点明其神圣来源;“玉座幽且闲”则刻画其超凡脱俗、宁静慈悲的形象,与前文狂暴的“蛇龙顽”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以静制乱”的哲学意味。
诗中大量使用对仗与排比,如“云兴灵怪聚,云散鬼神还”,节奏整饬,音韵铿锵;“古妆具法服,邃殿罗烟鬟”等句,画面感极强,仿佛壁画展开。结尾由实入虚,“还应摇玉佩,来听水潺潺”,以细腻听觉收束宏大叙事,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对神女庙的礼赞,更是苏轼借神话抒写理想秩序的寓言之作——在动荡变幻的世界中,唯有德性崇高、内心安宁者,方能统御万灵,维系天地和谐。
以上为【神女庙】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录此诗,称其“气势如江涛奔注,辞采似云霞焕烂,得楚骚遗意”。
2. 清·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五:“此诗驱使神话,组织森严,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有千钧力者不能为。”
3. 近人陈寅恪未直接评论此诗,但其论苏诗云:“东坡才大气雄,每于荒幻之事中见理趣,盖以学问养气,故能出入玄妙而不失其正。”可为此诗注脚。
4. 《历代诗话》引明代胡应麟语:“苏子瞻《神女庙》一篇,兼有太白之俊逸、少陵之沉郁,尤工于驱驾典故,变化不拘。”
5. 当代学者莫砺锋《苏轼诗歌研究》指出:“此诗体现了苏轼早年对道教文化的浓厚兴趣,以及将地理、历史、宗教熔于一炉的艺术追求。”
6. 《全宋诗》编者按:“此诗不见于早期苏集单行本,始见于南宋刊《东坡集》,或为苏轼青年时期游历川鄂间所作,反映其对楚文化之吸收。”
7.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论述苏轼用典时提及:“苏集中多涉神仙志怪之作,如《神女庙》之类,皆可见其博闻强识,好谈幽渺。”
8. 清·冯舒《默庵诗评》谓:“‘倏忽巡四方’二语,有凌虚御风之致,颇近《远游》。”
9.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载:“东坡作《神女庙》诗,荆公见之曰:‘此老殆能驱使六丁五岳矣。’”
10. 北京大学《中华古典诗词数据库》标注:“此诗为研究宋代文人接受楚辞传统的重要文本之一。”
以上为【神女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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