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蜀江上,江水清如蓝。
尔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
况当岐山下,风物尤可惭。
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
不谓郡城东,数步见湖潭。
入门便清奥,恍如梦西南。
泉源从高来,随波走涵涵。
东去触重阜,尽为湖所贪。
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
借汝腹中过,胡为目眈眈。
新荷弄晚凉,轻棹极幽探。
飘飖忘远近,偃息遗佩篸。
深有龟与鱼,浅有螺与蚶。
曝晴复戏雨,戢戢多于蚕。
浮沉无停饵,倏忽遽满篮。
丝缗虽强致,琐细安足戡。
闻昔周道兴,翠凤栖孤岚。
飞鸣饮此水,照影弄毵毵。
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
扶风古三辅,政事岂汝谙。
聊为湖上饮,一纵醉后谈。
门前远行客,劫劫无留骖。
问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参。
予今正疏懒,官长幸见函。
不辞日游再,行恐岁满三。
暮归还倒载,钟鼓已韽韽。
翻译
我家在蜀江之畔,江水清澈如蓝。
近年来奔波于尘世俗务,心绪烦乱难以自安。
更何况身处岐山脚下,风物景致更令人感叹。
只见山岭光秃如赤土,河水浑浊似米泔。
没想到在城东几步之遥,竟有湖潭映入眼帘。
一入门便觉清幽深远,恍然如梦回西南故园。
泉水从高处涌出,随波流淌,涵容不息。
向东流去触碰到重重土丘,终被湖水尽数吞纳。
只见苍石雕成的螭龙,张口吐出甘甜清泉。
借你腹中穿行而过,为何还如此虎视眈眈?
傍晚时分新荷送来清凉,轻舟划动深入幽境探看。
飘然忘却远近,静卧时连发簪也遗落一边。
深处有龟与鱼游动,浅处可见螺蚌栖滩。
它们或晒晴或戏雨,密密麻麻多如春蚕。
浮沉之间无须垂饵,转眼间竹篮已满。
虽用丝线勉强捕捞,这般琐细又何足挂念?
听说昔日周朝兴盛之时,翠凤栖于孤峰云岚。
飞鸣饮此湖水,照影梳理着美丽的羽冠。
至今湖边仍多梧桐树,粗壮合抱如同寿星彭聃。
但那五彩之鸟已不见踪影,只余鹯鹰在空中搏击小鸟。
可叹我生得太晚,无缘得见盛世景象,但仰慕古风的心意始终深藏。
古籍图册早已模糊漫漶,仍愿寻访贤者侨、郯以求真传。
《诗经·卷阿》中的雅颂尚可赓续,这种情怀早已蕴藏心间。
扶风古为三辅之地,政事之道岂是我这闲人所能通谙?
暂且在此湖上饮酒,放纵醉语闲谈一番。
门前远行的客人,匆匆不停马鞍。
问他们为何不回首一顾?莫非正赶着去早朝参见?
我如今正是疏懒之时,幸赖长官宽容包容。
我不怕每日都来游赏,只怕三年任期太快将满。
傍晚归去醉倒车上,身后钟鼓声已低沉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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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凤翔八观:苏轼任凤翔府签判时所作的一组纪游诗,共八首,记述当地八处名胜。
2. 蜀江:指四川岷江,苏轼故乡眉山临江,故称“吾家蜀江上”。
3. 歧山:即岐山,在今陕西宝鸡东北,为周朝发源地之一。
4. 秃如赭:山体裸露,呈红褐色,形容荒芜贫瘠。
5. 泔:淘米水,此处比喻水质浑浊。
6. 清奥:清幽深邃。
7. 涵涵:水流涵容不绝的样子。
8. 重阜:层层土丘。
9. 苍石螭:青石雕刻的螭龙,古代常用于引水口装饰,象征祥瑞。
10. 篚(fěi):竹制容器,此处指盛鱼之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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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苏轼“凤翔八观”组诗中的第五首《东湖》,作于其初仕凤翔府签判期间(1059—1062年)。诗人由眼前实景出发,由自然风物联想到历史兴衰、个人际遇与文化传承,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对现实环境的不满,又有对理想境界的追慕,更有对仕隐矛盾的心理写照。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苏轼早期诗歌中典型的儒者情怀与哲思气质。通过东湖这一具体景观,诗人不仅描绘了地理风貌,更寄托了对周代礼乐文明的向往和对自身政治处境的反思,是一首兼具历史感与个体生命体验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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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以“东湖”为题,实则借景抒怀,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吾家蜀江上”起兴,对比故乡清丽山水与凤翔“山秃水浊”的荒凉景象,形成强烈反差,奠定全诗失落与追寻的情感基调。随后笔锋一转,发现城东湖潭,“入门便清奥”,顿觉精神一振,仿佛重返故土梦境,空间转换带来心理慰藉。
中间部分细致描写湖景:泉源奔流、螭口吐水、轻舟探幽、生物繁盛,动静结合,画面丰富。尤其“新荷弄晚凉,轻棹极幽探”一句,意境清雅,颇具南国风韵,显露出诗人对自然美的敏锐感知。而“曝晴复戏雨,戢戢多于蚕”等句,则以生动比喻展现生态之丰饶,暗含对这片土地生命力的肯定。
更深层次的是历史联想与文化追思。“翠凤栖孤岚”“飞鸣饮此水”化用《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之意象,将东湖与周室兴起相联系,赋予其神圣的文化象征意义。然而“彩羽无复见,上有鹯搏䳺”一句陡然转折,以猛禽捕食喻示盛世不再、仁政难继,透露出诗人对现实政治的忧虑。
结尾转入自我剖白:身为地方小吏,虽好古崇道却无力施政;唯借湖上饮酒排遣,醉后直言亦属无奈之举。末段“不辞日游再,行恐岁满三”既表达对东湖的喜爱,又隐含对任期将尽的怅惘。“暮归还倒载”用《晋书·毕卓传》典故,写醉态而不失洒脱,收束从容而余韵悠长。
整首诗融合地理、历史、哲学与人生感悟,体现苏轼“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早期风格,同时保留浓厚的抒情性,堪称宋诗中情景理交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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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纪评苏诗》卷三:“此诗因湖起兴,追溯周德,感慨今昔,而归结于宦情羁思,结构完密,气脉悠长。”
2. 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引查慎行语:“东湖本无奇胜,公因其地当岐下,遂牵引周家遗事,托兴深远。”
3.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评曰:“此诗前半写景,后半言志,中间夹叙古事,章法井然。‘翠凤’以下,寓意甚厚,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 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扶风古三辅’数语,乃见公之不忘君国,虽在游览之中,不忘箴规之意。”
5. 现存宋代至清代诗评资料中,未见更多关于此诗的具体评论,多数总评“凤翔八观”时强调其“考史证地、寓慨于景”的特点,认为此组诗为苏轼早期重要作品,体现其学养与才识兼备的诗歌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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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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