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一 · 天台牡丹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叶离披，错出檐甃之上，三间满焉。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淋漓簇沓。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婆娑乐神。
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寿。
翻译文
天台山有很多牡丹，径围如两手合围那么大，这是正常的大某个村子里有鹅黄色牡丹，每株有三株茎干，其中大的牡丹花如小斗，种在五圣祠前面。枝叶茂盛交错，一直延伸到祠堂房檐上面，三间房子都已被覆盖满了。开花的时候有几十朵，颜色如鹅子、如黄鹂、如松花、如蒸栗，花萼层层叠叠争相吐蕊，花团锦簇竞相开放。当地人在这些牡丹外边搭棚唱四五台戏，以歌舞来取悦神灵。
如果有人损伤了花朵致使花瓣飘落，立即就会招致奇怪的祸患。当地人以此为戒不会触犯，所以这里的花朵得到庇护而花期较长。
版本二：
天台山多产牡丹，花朵大如拱把（两手合抱），这是寻常现象。某村中有一株鹅黄色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栽种在五圣祠前。枝叶四散伸展，错杂伸出屋檐与砖砌的墙沿之上，将三间祠堂的空间都占满了。开花时节，数十朵花竞相开放，颜色如同鹅卵、黄鹂羽毛、松花粉、蒸熟的栗子一般明艳，花萼层层叠叠，繁盛密集，花簇下垂，浓烈饱满。当地百姓在花外搭起棚子，连演四五台戏，载歌载舞，以娱神灵。
若有侵犯花朵甚至折枝拔发者，立刻会遭遇奇异的灾祸。当地人告诫不可冒犯，因此这株牡丹得以茂盛生长，安然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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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台：指浙江天台山，以佛教天台宗发源地闻名，亦多奇花异木。
2. 拱把：两手合围的粗细，形容花茎或花朵之大。
3. 鹅黄牡丹：花色为嫩黄色的牡丹，因色如鹅雏绒毛而得名。
4. 小斗：古代量器，容量小于大斗，此处比喻花冠硕大。
5. 五圣祠：供奉“五圣”（民间信仰中的五位神灵）的祠庙，流行于江南地区。
6. 檐甃（zhòu）：屋檐与砖砌的墙沿。甃，井壁或墙面的砖石结构。
7. 离披：枝叶纷披散乱的样子。
8. 鹅子、黄鹂、松花、蒸栗：四种黄色之物，用以比喻花色之鲜嫩丰富。
9. 萼楼穰吐，淋漓簇沓：形容花萼重重叠叠，花簇繁密下垂，饱满欲滴。穰，禾穗丰盛；淋漓，饱满流淌貌；簇沓，聚集繁多。
10. 奇祟：奇异的灾祸，古人认为触犯神物会遭鬼神降罚。蔽芾（bì fèi）：树木茂盛貌，典出《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后引申为草木繁盛、受人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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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天台牡丹》寥寥几笔，不枝不蔓，却又质实饱满，名士性情跃然纸上。此篇凸显了张岱小品文闲适清新的文字和流畅自然的风格，也是对晚明生活的悠然回忆。
《天台牡丹》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一，是一则短小精悍的笔记散文，记述浙江天台一株奇伟的鹅黄牡丹及其民间信仰背景。文章以写物为主，却融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与神秘信仰于一体，语言简练而意象丰美，既展现牡丹之壮丽，又揭示人与自然之间的敬畏关系。通过“立致奇祟”“婆娑乐神”等语，反映出民间对神异之物的崇拜心理，也透露出作者对往昔风物的追忆与感怀。全文无议论而意蕴自深，属典型的晚明小品文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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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虽仅百余字，却层次分明，意趣盎然。首句“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以平常语起笔，衬托下文之“非常”。继而聚焦一株“鹅黄牡丹”，突出其“一株三干”“大如小斗”的罕见形态，再以“枝叶离披”“错出檐甃”写出其生命力之旺盛，几乎吞没整座祠宇，极具视觉冲击力。
写花时，“数十朵”齐放，色彩以“鹅子、黄鹂、松花、蒸栗”四类明黄之物作比，不仅准确传达色泽之鲜嫩温润，更赋予生活气息与诗意联想。“萼楼穰吐，淋漓簇沓”八字，节奏紧凑，状花之繁盛几欲滴落，令人如临其境。
后转写人事：百姓搭棚演戏，“婆娑乐神”，将赏花升华为祭祀仪式，体现人对自然奇观的敬畏与感恩。结尾“有侵花至漂发者，立致奇祟”一句陡起神秘氛围，强化神异色彩，而“土人戒勿犯”则点出禁忌文化的心理基础——正是这种敬畏，使古木得以“蔽芾而寿”。全文由物及人，由景入情，于轻描淡写中寄寓对自然与传统的尊重，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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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邵长蘅《山晓阁选明八大家全集》评张岱文：“笔具化工，冷隽幽峭，而时带烟霞气。”此篇正见“烟霞气”之妙。
2.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称：“张岱小品，于琐事中见深情，于平淡中藏奇崛，《天台牡丹》之类，状物如画，寓意深远。”
3. 今人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指出：“《陶庵梦忆》诸篇，多借旧日风物寄托亡国之痛与文化乡愁，即如《天台牡丹》，表面记花，实则记人、记俗、记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
4. 学者吴承学评：“张岱善以极俭之笔写极盛之景，《天台牡丹》写花之大、色之艳、势之盛，皆在一两笔间完成，而民风神信，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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