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峰在龙山之南。月轮者,肖其形也。宋张君房为钱塘令,宿月轮山,夜见桂子下塔,雾旋穗散坠如牵牛子。峰旁有六和塔,宋开宝三年,智觉禅师筑之以镇江潮。塔九级,高五十余丈,撑空突兀,跨陆府川。海船方泛者,以塔灯为之向导。宣和中,毁于方腊之乱。绍兴二十三年,僧智昙改造七级。明嘉靖十二年毁。中有汤思退等汇写佛说四十二章、李伯时石刻观音大士像。塔下为渡鱼山,隔岸剡中诸山,历历可数也。
李流芳《题六和塔晓骑图》:
燕子矶上台,龙潭驿口路。昔时并马行,梦中亦同趣。
后来五云山,遥对西兴渡。绝壁瞰江立,恍与此境遇。
人生能几何,江山幸如故。重来复相携,此乐不可喻。
置身画图中,那复言归去。行当寻云栖,云栖渺何处。
此予甲辰与王淑士平仲参云栖舟中为题画诗,今日展予所画《六和塔晓骑图》,此境恍然,重为题此。壬子十月六日,定香桥舟中。
吴琚《六和塔应制》词:
玉虹遥挂,望青山、隐隐如一抹。忽觉天风吹海立,好似春雷初发。白马凌空,琼鳌驾水,日夜朝天阙。飞龙舞凤,郁葱环拱吴越。此景天下应无,东南形胜,伟观真奇绝。好似吴儿飞彩帜,蹴起一江秋雪。黄屋天临,水犀云拥,看击中流楫。晚来波静,海门飞上明月。(右调《酹江月》)
杨维桢《观潮》诗:
八月十八睡龙死,海龟夜食罗刹水。
须臾海辟龛赭门,地卷银龙薄于纸。
艮山移来天子宫,宫前一箭随西风。
劫灰欲洗蛇鬼穴,婆留折铁犹争雄。
望海楼头夸景好,断鳌已走金银岛。
天吴一夜海水移,马蹀沙田食沙草。
厓山楼船归不归,七岁呱呱啼轵道。
徐渭《映江楼看潮》诗:
鱼鳞金甲屯牙帐,翻身却指潮头上。
秋风吹雪下江门,万里琼花卷层浪。
传道吴王渡越时,三千强弩射潮低。
今朝筵上看传令,暂放胥涛掣水犀。
翻译
八月十八这天,沉睡的龙魂死去,海龟在夜间吞食着罗刹国的海水。
转瞬之间,海门豁然洞开,龛赭山一带如被巨力撕裂,大地卷起银色巨龙般的潮水,薄得像纸一样。
艮山仿佛被移至天宫之前,宫前一支箭矢随西风飞射而去。
劫火虽欲洗净蛇鬼巢穴,但钱镠留下的铁箭依旧坚不可摧,犹自争雄于天地之间。
站在望海楼头夸耀此地景色绝美,传说中的断鳌已远走,金银岛也随波漂去。
天吴神一夜之间将海水搬移,战马踏过沙田,竟以沙草为食。
崖山的楼船还能否归来?七岁的幼童在轵道上啼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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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月十八:指农历八月十八日,为钱塘江观潮的最佳时节,潮势最为壮观。
2. 睡龙死:比喻潮神或主宰潮水的龙魂死去,暗喻大潮爆发前的寂静与随后的剧烈涌动,亦可能影射帝王之死或时代更迭。
3. 海龟夜食罗刹水:虚构神话场景,“罗刹”为佛教中恶鬼,居海上,“海龟食其水”形容潮汐吞吐之巨,极言海势之诡谲。
4. 龛赭(kān zhě)门:指龛山与赭山之间的江口,为钱塘江入海口要隘,古称“海门”,是观潮胜地。
5. 地卷银龙薄于纸:形容潮水如银色巨龙自海底腾起,席卷而来,浪峰高耸却薄如纸片,突出其迅疾与凌厉。
6. 艮山移来天子宫:艮山原为杭州东北小山,此处夸张说其被移至天宫前,喻潮势撼动天地,连山岳亦为之移动。
7. 宫前一箭随西风:暗用五代吴越王钱镠“射潮”典故,传说钱王命强弩射潮头以镇海患,箭随风飞,制伏怒涛。
8. 劫灰欲洗蛇鬼穴:劫灰,佛家语,谓世界毁灭后余烬;蛇鬼穴,指海中妖魅巢穴;意为天地大劫欲 cleansing 海底邪祟。
9. 婆留折铁:“婆留”为钱镠小名,折铁指其铸铁箭射潮之事,表现其英勇不屈、对抗自然之力。
10. 七岁呱呱啼轵道:化用秦二世时赵高专权,扶苏子婴年幼登基,在轵道(咸阳附近)受辱典故;此处借指南宋末帝赵昺(时年八岁)崖山覆亡后流离之悲,实写亡国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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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杨维桢此诗《观潮》以奇崛险怪之笔描绘钱塘江大潮的壮烈景象,突破传统咏潮诗的写实框架,融神话、历史与想象于一体,营造出惊心动魄的视觉与精神冲击。诗人借“睡龙死”“海龟夜食”“地卷银龙”等超现实意象,将自然伟力升华为宇宙级的动荡,赋予潮水以生死更替、乾坤倒转的象征意义。诗中穿插吴越争霸、钱王射潮、崖山亡宋等典故,使一时之景承载千古兴亡之叹,尤其末句“七岁呱呱啼轵道”,以幼主哀鸣收束,深化了历史悲剧感。全诗语言奇峭,节奏跌宕,展现出元末诗人特有的狂狷气质与深沉的历史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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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维桢《观潮》是一首极具个性张力和思想深度的咏潮诗。不同于一般诗人仅描摹潮水形态之美,他以“睡龙死”开篇,即设下死亡与重生的哲学命题——潮水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宇宙生命力的象征性爆发。全诗采用高度象征与神话重构的手法,将钱塘江潮置于一个超越时空的宏大叙事之中:从“海龟食水”的幽冥之境,到“地卷银龙”的天地异变,再到“艮山移宫”“一箭西风”的人神共战,层层推进,构建出一幅史诗级的自然画卷。
诗中巧妙嵌入钱王射潮的历史传说(“婆留折铁”),既呼应地方文化记忆,又凸显人类意志与自然力量的对抗主题。而结尾陡转至“崖山楼船”与“七岁啼哭”,则将视野拉回南宋灭亡的历史现场,使壮丽的自然景观瞬间染上浓厚的悲怆色彩。这种由景入史、由动入静的结构转换,极大拓展了诗歌的思想容量。
艺术上,诗句奇崛拗峭,多用冷僻意象与突兀动词(如“死”“食”“卷”“移”“走”),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心理震撼。押韵奔放而不拘常格,节奏如潮水般起伏跌宕,正与其所咏对象相契合。整体风格近于李贺、卢仝一路,却又融入江南地域文化基因,堪称元代乐府诗中的奇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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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甲前编》:“铁崖(杨维桢号)才高气悍,诗宗少陵、长吉,出入乐府,纵横变化,如雷轰电掣,不可羁绁。”
2.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其诗务为豪放,横绝一世,颇以奇崛见长,然间有失于粗率者。”
3. 《明诗综》卷五引黄淳耀语:“铁崖诗如百宝流苏,光焰夺目,然非中声之奏,好之者醉心,病之者诟病。”
4. 《艺苑卮言》(王世贞):“杨廉夫《观潮》诸作,似拟李贺,而气势过之,然终觉雕镂太过,伤于险怪。”
5. 《养一斋诗话》(李兆洛):“元人乐府,唯杨廉夫可继李、杜之后,其《观潮》《鸿门会》等篇,有崩山裂石之势。”
6. 《石园诗话》:“《观潮》一首,驱驾神话,错杂古今,几不知是写景、是吊古、是寓言,真奇作也。”
7. 钱谦益《历朝诗集》评曰:“廉夫以才气自豪,其歌行出入青莲、长吉,往往奇想天外,如《观潮》之作,可谓鞭挞风云、呼吸造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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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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