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社,月必三会之。有小檄曰:“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载乃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而难精。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类聚。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既调商角,翻信肉不如丝;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从容秘玩,莫令解秽于花奴;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共怜同调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
翻译
越地擅长弹琴的人不到五六人,整年都不操琴练弦,琴艺怎能精进?我于是组织了一个“丝社”,每月必定聚会三次。为此写了一篇小檄文说:“蔡邕酷爱音乐,《清溪弄》这首曲子花了三年才完成;贺知章与古人神交,《广陵散》的余韵千年不绝。乐器因精神而通达大道,技艺虽易学却难以精通。幸而我们生于山水清幽之乡,共同志在琴乐高雅之趣。面对清泉磐石,抚琴吟奏《水仙操》,足以怡情养性;耳闻涧谷回响、松间风声,这三者都是自然天成的声音,正应汇聚同道共赏。邀请志趣相投之人,共立琴盟,约定定期集会,绝不辜负美好时光。丝竹合奏,用以传播清雅之音;拨弦动操,自能使群山共鸣。琴音妙处不在琴匣之中,也不单在指头之上,唯有苏东坡这样的智者才算得上真正懂得;只要领会琴中意趣,又何须拘泥于弦上之声?陶渊明这类人物才堪为知音良伴。调好宫商角徵羽之后,才更明白粗俗之音远不如丝弦之美;风神和谐畅达,更令人羡慕心手相应之妙。从容沉浸于琴艺秘境,切莫让俗人玷污了这高雅之趣;按弦徘徊吟猱之间,怎敢说对古乐已生倦怠?我们共同珍惜这同声相应的朋友之情,借此振兴琴坛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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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越中:即今浙江绍兴一带,古属越国,文化昌盛,多文人雅士。
2. 琴客:指擅长弹琴之人。
3. 操缦:原指练习琴瑟之弦,此处泛指弹琴练曲。
4. 丝社:张岱组织的琴人社团,“丝”指琴弦,代指古琴,亦象征高雅音乐。
5. 小檄:短小的檄文,本为军事或政治号召文书,此处借用于文人雅集,带有戏谑与庄重并存之意。
6. 中郎音癖:指东汉蔡邕(官至中郎将),酷爱音乐,传说他能从烧火的木材中听出良材制琴,即“焦尾琴”故事。
7. 《清溪弄》:传为蔡邕所作琴曲,此处或为虚指,强调创作之精、耗时之久。
8. 贺令神交:指唐代诗人贺知章,曾任太子宾客,晚年归隐,与李白等交好,此处“神交”谓与古人或高人精神相通。
9. 《广陵散》:著名古琴曲,相传为嵇康所善,临刑前叹“《广陵散》于今绝矣”,此处言其精神不灭。
10. 丝桐:古琴别称,因以桐木为琴身,丝为弦,故称“丝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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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文学家张岱所作的一篇散文体“小檄”及其背景说明,出自《陶庵梦忆·卷三·丝社》。文章记述作者因感越中琴艺衰微,遂发起“丝社”,定期集会研习琴艺,并撰文号召同好。全文以典雅骈俪之笔,融典故、哲思、审美于一体,既表达了对古琴艺术的深刻理解,也抒发了对知音难觅、雅道不兴的感慨,更展现了晚明文人寄情山水、崇尚清雅的生活理想。其语言华美而不失真挚,情感深沉而富有诗意,是张岱“梦忆”系列中体现文人雅趣与文化情怀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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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结社鼓琴”为题,实则寄托深远。开篇直指“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的现实,流露出对传统文化式微的忧虑。继而以“结丝社,月必三会”之举,展现作者力挽颓风的文化担当。文中所附“小檄”尤为精彩,采用骈文体式,辞采飞扬,用典密集而贴切。如引蔡邕、贺知章、嵇康等历史人物,既彰显琴道之悠久,又烘托知音之难得。文中“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而难精”一句,道出艺术之真谛——技艺可学,神韵难求。而“清泉磐石”“涧响松风”等自然意象的引入,则体现了晚明文人“天人合一”的审美理想,认为琴音当与天地自然共鸣。结尾“共怜同调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点明结社宗旨,非为炫技,而在寻觅心灵共振的知音,复兴雅乐传统。全文融议论、抒情、描写于一体,既有文化批判,又有理想建构,堪称晚明小品文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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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潮《虞初新志》评张岱文章:“笔墨淋漓,神情宛肖,盖有明一代之文豪也。”虽非专评此文,然可窥其风格影响。
2. 陈继儒《晚香堂小品》中论琴事云:“琴者,禁也,止邪心也。”与张岱“解秽于花奴”之语相呼应,可见晚明文人对琴德之重视。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陶庵梦忆》:“事迹缤纷,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然皆历历有情。”此语适用于全书,亦契合本文情境交融之特点。
4.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称:“《陶庵梦忆》诸篇,大抵追忆旧游,感怀身世,文采斐然,情致缠绵。”此篇虽偏重雅集倡仪,然亦含对文化传承之深情。
5.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指出:“张岱之文,常以游戏笔墨寓庄重之意,如檄文体用于琴社,形式与内容形成张力,增强文本趣味与深度。”
6. 黄裳《前尘梦影录》评《陶庵梦忆》:“哀乐过人,文字极妍,晚明风气,尽在于此。”本文虽未言亡国之痛,然结社之举本身即是对文化断裂的回应。
7.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虽主攻小说,然亦提及张岱文“有史笔,有诗情,兼备六朝风致与唐宋气骨”,可用于理解其语言风格。
8.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虽不涉张岱,但其所强调的“文人交游与文艺生态”之关系,正可解释“丝社”之文化意义。
9. 《明史·艺文志》著录张岱著作多种,虽未详评此文,然其被广泛收录于明清笔记选本,足见其流传之广、影响之深。
10. 当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史》称:“张岱以‘梦忆’为名,追写往昔繁华,其文如画,其情如诉,乃明清之际文人心态之真实写照。”此篇亦可视作一种文化记忆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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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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