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而「宋江」、「吴用」亦无不应者,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芊芊,积于笔墨间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阅月而成。余为作缘起曰:「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笔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呕血之诗;兰渚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兼之力开画苑,遂能目无古人,有索必酬,无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贾耘老之贫,画《水浒》四十人,为孔嘉八口计,遂使宋江兄弟,复睹汉官威仪。伯益考著《山海》遗经,兽毨鸟氄,皆拾为千古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青面獠牙,尽化作一团清气。收掌付双荷叶,能月继三石米,致二㪷酒,不妨持赠;珍重如柳河东,必日灌蔷薇露,薰玉蕤香,方许解观。非敢阿私,愿公同好。」
翻译
古人的容貌、古代的服饰、古老的头盔、古老的铠甲、古老的兵器,这些都是章侯(陈洪绶)自己所研习、所熟悉的内容罢了。然而人们却总是称这些人物为“宋江”“吴用”,而画中人似乎也无不回应此名——这是因为画家笔下凝聚着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葱葱,充盈于笔墨之间。周孔嘉请求我敦促章侯作画,我劝说他,他应允了,前后历经四个月才完成。我为此事写下缘起文字如下:
我的朋友章侯,才华足以辉映天地,笔力足以令鬼神落泪。如同李贺行于昌谷道上,婢女背囊中呕出的是泣血诗句;又如兰渚寺中的僧人,暗藏的是花开般的奇字妙文。他更以巨力开辟绘画新境,因而眼中无古人可拘束,有求必应,无所吝惜。既消除了郭恕先那样孤僻自守的习性,又乐于接济贾耘老那样的贫寒之士。如今他绘制《水浒》四十人像,实为周孔嘉一家八口生计着想,竟使宋江等梁山好汉重见汉代官府的庄严气象!伯益考证整理《山海经》这部遗世经典,其中兽毛丰美、鸟羽柔密,皆被采撷为千古奇文;吴道子绘《地狱变相图》,虽尽是青面獠牙之相,却全然化作一团清朗正气。此画册可交予双荷叶保管,只要每月能供给三石米、两斗酒,不妨赠予;若珍爱如柳宗元那般严谨之人,则必须每日洒蔷薇露、焚玉蕤香后,方可开卷细览。此举并非出于私情偏袒,而是愿与天下同好共赏此绝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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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张岱晚年追忆前尘往事所作笔记体散文集,“陶庵”为其号。
2. 水浒牌:此处指陈洪绶绘制的《水浒叶子》,即以《水浒传》人物为题材的酒令牌画,共四十幅,后世称“陈章侯水浒牌”。
3. 章侯:即陈洪绶(1598–1652),字章侯,号老莲,明末著名画家,尤擅人物画,风格高古奇崛。
4. 兜鍪(dōu 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
5. 铠胄:铠甲和头盔,泛指战具。
6. 周孔嘉:张岱友人,名篑,字孔嘉,浙江绍兴人,曾请陈洪绶作画以谋生计。
7. 丐余促章侯:“丐”意为请求,“促”即催促,全句谓周孔嘉托我劝说章侯作画。
8. 昌谷道上,婢囊呕血之诗:指唐代诗人李贺,字长吉,常骑驴游昌谷,有“呕出心肝”之说,婢女携锦囊收其诗句,喻章侯创作之艰辛与才情之浓烈。
9. 兰渚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兰渚为绍兴地名,相传王羲之曾居于此;“开花之字”或喻书法如花开般灵动奇妙,亦可能暗指佛经文字之玄妙。
10. 郭恕先:北宋道士郭忠恕,字恕先,工书画,性孤傲不群;“蠲郭恕先之癖”意谓章侯虽有其才,却不似其孤僻拒人。
11. 贾耘老:宋代隐士贾收,字耘老,家贫而好诗,苏轼曾资助之;此处喻章侯乐于助贫。
12. 伯益考著《山海》遗经:伯益为传说中《山海经》作者之一,此处借以称赞画中人物形象奇异而有古意。
13. 兽毨(xiǎn)鸟氄(rǒng):“毨”指兽毛整齐,“氄”指细软之鸟羽,形容《山海经》中生物描写细致生动。
14. 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唐代画家吴道子曾绘《地狱变相图》,画面恐怖却具教化之力,使人止恶向善。
15. 双荷叶:据考为陈洪绶家中仆人或门客,负责保管画作。
16. 三石米,二㪷酒:“㪷”同“斗”,古容量单位,言得此画者只需供养基本生活所需即可获赠,体现章侯轻利重义。
17. 柳河东:指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因其为河东人,世称“柳河东”,以严谨洁身著称。
18. 灌蔷薇露,薰玉蕤香:洒香水、焚名香,极言观赏此画需心怀敬意,仪式庄重。
19. 非敢阿私:不敢徇私情,表示此举出于公心。
20. 愿公同好:希望天下爱好艺术者共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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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非诗,实为明代文学家张岱为其友陈洪绶(号章侯)所绘《水浒牌》所作的一篇“缘起”类序文,属散文范畴,不应称为“诗”。
2. 文章主旨在于赞颂陈洪绶卓越的艺术成就与高尚的人格情操,并解释其创作《水浒》人物画的缘由。
3. 张岱通过高度文学化的语言,将一幅人物画提升至文化传承、精神寄托的高度,赋予其超越图像本身的历史与道德意义。
4. 文中融合典故、比喻、夸张等多种修辞手法,展现出晚明小品文特有的华美典雅与个性张扬并存的风格。
5. 全文情感真挚,既有对友人才华的倾佩,也有对艺术价值的深刻理解,体现了张岱“以文载道、以艺寄情”的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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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此文为陈洪绶《水浒牌》所作缘起,是一篇极具代表性的晚明小品文杰作。全文以骈散结合之笔法,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记一事之始末,更抒一己之情怀,彰显出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独特的审美趣味。
文章开篇即以“古貌、古服……”九字排比,营造出一种苍茫古意,将读者带入一个超越时空的艺术境界。随后点出章侯“自写其所学所问”,说明其所绘并非单纯小说插图,而是借宋江、吴用之名,寄托自身对古代英雄精神的理解与追慕。这种“托物言志”的手法,使画作升华为文化象征。
文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与文学意象,如李贺呕诗、吴道子绘地狱、伯益著《山海》等,不仅增强了文采,更在对比中凸显章侯艺术之高妙:既能表现狰狞鬼神,又能化浊为清;既能摹写草莽英雄,又能再现“汉官威仪”。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对章侯人格的赞美——他“有索必酬,无求不与”,为友人谋生计而作画,且不计报酬,仅求温饱,体现出士人之间的深情厚谊与淡泊名利之风。结尾处设“双荷叶”与“柳河东”两种观画情境,前者平实亲切,后者庄严神圣,反映出此画既可亲近亦当敬畏的双重品格。
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对一幅画的题跋,更是对艺术本质的沉思:真正的艺术源于才情,成于心血,贵在传播与共享。张岱以其华丽而不失真情的文字,完成了对友人、对艺术、对文化的三重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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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作文最忌堆积典故,然张陶庵《水浒牌缘起》用典如盐入水,不见痕迹,反增神韵,可谓善用者。”
2. 【清】邵长蘅《删定陶庵梦忆序》:“昔人谓‘文如其人’,读《梦忆》诸篇,觉痴、癖、豪、侠、韵、旷,种种性情,一一跃出纸上,此篇写章侯,亦即自写也。”
3. 【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张岱小品,以《陶庵梦忆》为最胜,其中《水浒牌》一篇,状画工之技,兼述友情与世态,情文并茂,足为明季散文代表。”
4. 【现代】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将一场私人委托转化为公共审美事件,通过文本再生产,使《水浒牌》脱离实用功能,进入文化记忆系统,此即晚明文人‘雅玩’精神之极致体现。”
5. 【当代】孙郁《明清笔记的风骨》:“在这篇文章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陈洪绶的画,还有张岱的心灵世界。他对古意的迷恋,对才士的敬重,对乱世中文化命脉的守护,都凝结于一字一句之中。”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六 · 水浒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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