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忠肃祠
少保绝世人，功名寄辽廓。
方其用兵时，战守何精确。
意气吞龙荒，事业高云阁。
坐见大驾回，左贤死绝幕。
一朝天命移，穰苴谋始作。
西市诵白云，风雷遂寂莫。
异议岂不知，历数公所学。
伤哉感殊遇，因此犯锋锷。
松柏暗丘陇，枯桑喧鸟雀。
洒泪空夕阳，英风竟安托。
自公替凌后，几人称荦卓。
所以徒步客，恸哭霸王略。
翻译文
少保（于谦）是举世罕有的奇才，功业名望寄托在辽远广大的疆土之上。
当他统兵作战之时，攻守策略何等周密精准。
豪迈的意气可吞没北方荒漠，建立的功业高过凌烟阁上的名臣。
眼见皇帝车驾安然返回，敌酋左贤王死于绝远的边幕。
然而一旦天命更易，政权转移，便有人效仿古代穰苴之谋，设计除害。
他在西市临刑前诵读《白云谣》，此后风雷变色，一切归于沉寂。
他岂会不知此举招来非议？但这正是他一生所秉持的忠义之学。
令人痛心的是，感念君主特殊知遇之恩，因此甘愿挺身触犯刀锋。
至今已过去二百余年，他的精魂仍萦绕在山陵沟壑之间。
我来到西湖之畔，屋檐滴水之声更显萧瑟凄凉。
荒草间蟪蛄悲鸣，青天之上鹙鹗盘旋。
松柏掩映着坟茔，枯桑树中鸟雀喧闹。
我在斜阳中洒下泪水，那英雄的风骨究竟安放于何处？
自从于公逝去之后，又有几人能称得上卓越超群？
因此，像我这样徒步而来的普通人，也为那霸王之略的消亡而恸哭。
以上为【于忠肃祠】的翻译。
注释
1. 于忠肃祠：指祭祀明代名臣于谦的祠堂。于谦谥“忠肃”，故称。
2. 少保：官名，明代为从一品荣衔，于谦曾任兵部尚书兼少保，故诗中以此代称。
3. 辽廓：辽远广阔，此处指国家疆域或宏大的事业抱负。
4. 龙荒：指北方荒漠之地，代指蒙古势力范围。
5. 云阁：即云台或凌烟阁，汉唐以来绘功臣画像之所，象征极高功勋。
6. 大驾回：指明英宗在“土木之变”被俘后，经于谦主持北京保卫战胜利，最终得以南归。
7. 左贤死绝幕：化用汉代霍去病“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饮马瀚海”典故，喻指敌人败亡于极北之地。此处借指瓦剌势力受挫。
8. 穰苴谋始作：指齐国司马穰苴因遭谗言被诛杀事，比喻于谦被构陷致死。
9. 西市诵白云：于谦临刑前曾口诵《白云谣》：“白云在天，山陵自出。”表达从容就义之情。
10. 螬蛄：即蝉类昆虫，常于秋日悲鸣，象征衰败与哀思；鹙鹗：猛禽，象征肃杀之气。
以上为【于忠肃祠】的注释。
评析
柳如是此诗为凭吊明代名臣于谦（谥忠肃）而作，借古抒怀，既赞颂于谦力挽狂澜、匡扶社稷的伟业，又哀叹其蒙冤被杀、忠而见弃的悲剧命运。全诗情感沉郁，笔力雄健，融合史实与个人感慨，展现出强烈的家国情怀与历史反思。诗人以女性身份发出如此慷慨悲歌，在明末清初动荡之际尤具深意，既是对忠臣的追思，也是对时局的隐忧与批判。
以上为【于忠肃祠】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即以“绝世人”定位于谦的非凡地位，继而铺陈其军事才能与赫赫战功，尤其突出“北京保卫战”的历史功绩。“意气吞龙荒，事业高云阁”两句气势磅礴，将个人志节与国家命运紧密结合。转入下半，笔锋陡转，由功成到被害，形成强烈反差。“西市诵白云”一句极具画面感，凸显于谦临刑不惧、忠贞不渝的形象。后半部分转入凭吊场景，“檐霤萧索”“荒草蟪蛄”等意象营造出凄清氛围，与诗人内心的悲愤相呼应。结尾“恸哭霸王略”不仅是对于谦个人的哀悼，更是对理想政治与英雄时代的失落发出深沉叹息。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体现了柳如是作为女性诗人罕见的历史视野与悲壮情怀。
以上为【于忠肃祠】的赏析。
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河东君（柳如是）咏于忠肃，有‘洒泪空夕阳，英风竟安托’之句，感时伤世，寄托遥深，非徒吊古而已。”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评：“此诗悲壮淋漓，于忠臣之冤死，痛惜备至，足见河东君胸中有大感慨。”
3. 孙静庵《明遗民录》：“柳如是以闺秀而怀济世之志，其吊于少保诗，慷慨激昂，不让须眉。”
4. 张晖《中国诗史中的明清之际》：“柳如是通过对于谦的追悼，重构了忠义话语，在清初语境中具有潜在的政治抵抗意味。”
以上为【于忠肃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