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耆旧今无几,相逢握手堪流涕。
倦游潦倒不还家,旧俗陵迟真委地。
钱荒粟帛贱如土,榷峻茶盐不成市。
诗书乡校变古法,节行故人安近利。
欲归长恐归不得,归去相欢定谁是。
低徊有似羊触藩,眷恋仅同鸡择米。
中山先生昔所爱,南都摄尹私相喜。
穷冬夜长一事无,灯火相从夜深睡。
读书万卷老不废,感遇百篇深有意。
犹有城西范蜀公,买地城东种桃李。
花絮飞扬酒满壶,谈笑从容诗百纸。
红尘暗天独不知,白首相看两无愧。
古人避世金马门,何必柴车返田里。
翻译
蜀地德高望重的前辈如今已所剩无几,相逢时握手不禁潸然泪下。
我游历疲惫,潦倒不堪,难以归家;旧日风俗日渐衰败,几乎沦丧殆尽。
钱币匮乏,粮食布帛贱如泥土;茶盐专卖苛刻,市场萧条不成集市。
诗书教育的乡校改变了古法,节操品行的老友也安于眼前小利。
想归隐却恐怕无法真正归去,即便归去,又能与谁共叙欢情?
进退两难,如同羊撞藩篱;对故地眷恋,不过像鸡择米般微弱。
中山先生昔日所敬重之人,南都代理县令私下也心生欢喜。
寒冬夜里漫长而无所事事,彼此相伴点灯读书至深夜。
读书万卷至老不辍,百篇感怀之作蕴含深意。
庸俗官吏只知道畏惧公文簿册,困顿之途怎料能遇见君子?
春风吹起,你即将骑马西归朝廷,平日高谈阔论也该暂且停止。
早晨要骑马入朝参拜,莫再贪睡梦中虚度光阴。
还有城西的范蜀公,在城东买地种桃栽李。
落花飞舞,酒壶满斟,谈笑从容间写下百篇诗作。
红尘喧嚣弥漫天地,他却浑然不觉;白发相对,彼此心中毫无愧怍。
古人避世藏身于金马门中任职,又何须驾柴车返回田园?
以上为【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的翻译。
注释
1 蜀中耆旧:指四川地区年高德劭的老臣或名士。苏辙原籍眉州眉山(今属四川),故有此称。
2 羊触藩:出自《周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比喻进退两难的困境。
3 鸡择米:比喻微小的依恋或苟且偷安的生活状态,此处形容对故土的浅层眷恋。
4 中山先生:指欧阳修,因其曾封为中山郡公,故称。他是鲜于侁与苏氏兄弟共同敬重的师长。
5 南都摄尹:指南都(今河南商丘)代理府尹,即鲜于侁当时的职务。“摄”为代理之意。
6 榷峻茶盐:指宋代实行的茶盐专卖制度严厉苛刻,“榷”即专卖。
7 俗吏惟知畏简书:意谓一般官吏只知害怕上级文书责罚,缺乏独立操守。
8 春风归骑忽西顾:指鲜于侁奉召还朝,从南都向西返回京师开封。
9 朝骑疋马事朝谒:描写官员清晨骑马入宫朝见皇帝的情景。“疋马”即单马,言其简朴。
10 范蜀公:指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故称“蜀公”。他是苏轼、苏辙敬重的前辈,时退居南京(商丘),与鲜于侁、苏辙皆有交谊。
以上为【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辙写给鲜于子骏(鲜于侁)还朝途中兼寄范镇的一首赠别长诗,情感真挚,内容丰富,兼具抒情、议论与写景。诗人借送别之际,抒发了对时代变迁、风俗陵迟、士人处境艰难的深切忧虑,同时表达了对志同道合之友的敬重与惜别之情。全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前段感慨蜀中人才凋零与社会风气堕落;中段自述困顿与知遇之感;后段转写友人仕途将启与范镇闲居之乐,形成仕与隐、动与静的对照。语言质朴而沉郁,用典自然,体现出苏辙晚年诗歌“冲淡深远”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体写成,长达三十句,属典型的宋代赠别长篇。开篇即以“蜀中耆旧今无几”起势,奠定悲凉基调,既表达对前辈凋零的哀伤,也暗含文化传承断裂的忧思。继而由个人“倦游潦倒”延展至社会层面的“钱荒粟帛贱”“榷峻不成市”,揭示北宋中期经济政策带来的民生困苦,体现苏辙作为政治家的现实关怀。
“诗书乡校变古法”一句尤为深刻,批评当时科举取士导向导致教育功利化,背离儒家本旨。这种批判与其兄苏轼在《议学校贡举状》中的观点一脉相承。
中间“读书万卷老不废,感遇百篇深有意”二句,既是赞美鲜于侁学养深厚,也是夫子自道,展现自身精神追求。而“俗吏惟知畏简书,穷途岂意逢君子”则充满知己难得的感慨,使友情主题更加厚重。
结尾部分通过描绘范镇“种桃李”“酒满壶”“诗百纸”的闲适生活,构建了一个理想人格的典范——虽处红尘而不染,白首相看无愧于心。最后以“古人避世金马门”作结,提出一种新的隐逸观:不必远离庙堂,亦可在职守中保持清节,呼应了苏辙一贯主张的“内圣外王”之道。
全诗融历史感怀、现实批判、人生哲理与人物刻画于一体,语言凝练而不失流畅,情感沉郁而克制,是苏辙晚年诗歌艺术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钞》评:“子由诗不尚华藻,而意思深稳,类多忧国忧民之言,于此篇可见。”
2 清代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冯舒语:“通体气格浑成,无一句轻率,苏子由晚岁得意之作。”
3 《四库全书总目·栾城集提要》称:“其诗文皆坦迤敦厚,类其为人……如《送鲜于子骏还朝》诸作,忠厚悱恻,有先民遗风。”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子由诗似浅实深,此篇尤见其忧时之切。‘钱荒粟帛贱’‘榷峻茶盐’等语,足补史传之阙。”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在论述苏辙诗风时指出:“其五古往往于平淡中出警策,如送别寄赠之作,多含蓄有味,不露圭角。”可为此诗注脚。
以上为【送鲜于子骏还朝兼简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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