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金风，吹成万粟，枝头点点明黄。扶疏月殿影，雅澹道家装。阿谁倩、天女散浓香。十分熏透霓裳。徘徊处，玉绳低转，人静天凉。
翻译文
一夜秋风劲吹，金风送爽，桂树顿开万粒金粟，枝头缀满点点明黄小花。枝叶扶疏，花影婆娑，恍若月宫清影；色泽雅淡，风神高洁，恰似修道之士的素净衣装。是谁请来天女，自云外挥洒浓烈幽香？这馨香足足熏透了仙子霓裳。我徘徊花下，但见玉衡星（玉绳）缓缓西斜，人间万籁俱寂，天地间一片清寒澄澈。
为何当年淮南小山（刘安门客）咏桂，只知托物寄怨、抒写幽思，却未能真正体认桂花清丽妍美之本真，徒然空自感伤？遥忆佳人，曾执手相别于湘水之畔，倾诉离情。今欲招邀清冷蟾魄（月光），与酒同饮，吸尽这无边秋光。纵使碧云遮天、日暮苍茫，又有何妨？惟余长久惆怅——轻抚瑶琴，微奏一曲《清商》古调，清越凄婉，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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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木樨：即桂花，因木材纹理如犀，故称“木犀”，宋以后多作“木樨”。
2. 金风：秋风。古以五行配四季，秋属金，故称。
3. 万粟：形容桂花繁密细小如粟，遍缀枝头。
4.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之貌。
5. 月殿影：指桂树影姿清朗，令人联想到月宫桂树传说。
6. 道家装：喻桂花色泽素淡、风神清雅，如修道者所着素服。
7. 阿谁：犹言“谁人”，宋人口语。
8. 玉绳：北斗七星中玉衡、开阳、摇光三星合称“玉衡”，亦泛指北斗；“玉绳低转”指北斗西倾，时值夜深。
9. 小山幽咏：指西汉淮南王刘安门客所作《招隐士》，中有“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句，后世常以“小山词”代指咏桂或隐逸之作。
10. 清商：古代乐府曲调名，音调清越悲凉，魏晋以来为清商三调之一，亦泛指清雅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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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木樨”（即桂花）为题，突破传统咏物词或单纯状形、或惯用悲秋的窠臼，融清刚之气与幽邃之情于一体。上片极写桂花之形、色、香、境：以“金风”“万粟”“明黄”状其繁盛璀璨，“扶疏月殿影”“澹道家装”喻其超逸风骨，“天女散香”“熏透霓裳”则升华为仙界意象，赋予桂花神圣而清绝的品格；结句“玉绳低转，人静天凉”，由物及境，以天宇之澄明反衬人心之澄澈，境界高远。下片转入抒情，借“小山幽咏”典故翻出新意——批评前贤未能识得桂花清妍本质，实为自明审美立场：不溺于哀怨，而重在体认自然本真之美；继以“忆佳人”“执手离湘”宕开一笔，将个人情思与楚辞传统（湘水离思）暗通，再借“招蟾魄、和酒吸秋光”的奇崛想象，展现主体豪逸洒脱的生命姿态；末以“瑶琴微弄，一曲清商”收束，清商为古乐府清越悲凉之调，此处非为伤怀，而是在静穆中完成精神的提纯与升华。全词结构谨严，虚实相生，典故化用无痕，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堪称南宋咏桂词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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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以夫此词，以“清”为骨，以“真”为魂，重构了桂花的文化形象。历来咏桂，或重其香（如李清照“暗淡轻黄体性柔”），或托其志（如辛弃疾“大都一点宫黄，人间直恁芬芳”），而此词独辟蹊径：首句“一夜金风，吹成万粟”，以“成”字显造化之功，赋予桂花蓬勃不可遏抑的生命力；“扶疏月殿影，雅澹道家装”，将神话想象（月宫桂树）与人格理想（道家素朴）熔铸一体，使物象升华为精神图腾；更以“天女散浓香”“熏透霓裳”的夸张笔法，将嗅觉体验推向极致，又不落俗艳，反见庄严。下片“底事小山幽咏，浑未识清妍”，是全词诗眼——既是对文学传统的反思，亦是对审美主体自觉的宣言：真正的清妍不在悲慨之中，而在对生命本真之美的静观与领受。“招蟾魄、和酒吸秋光”一句，吞吐宇宙，气魄雄浑，将宋人理趣与唐人气象悄然融合；结句“瑶琴微弄，一曲清商”，琴声幽微而意绪浩渺，以有声写无声，以有限寄无限，在清商余响中完成物我两忘的精神超越。词中时空交叠（月殿—人间，昔时—今夕）、虚实相生（天女—自我，蟾魄—秋光），足见作者驾驭语言与意境的非凡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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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扶疏月殿影，雅澹道家装’，十字写尽桂之神理，非胸贮冰壶者不能道。”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赵以夫《秋蕊香·木樨》一阕，清刚中寓深婉，咏物而不滞于物，怀人而不堕于滥，南宋词中极轨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以夫年谱》：“此词作于淳祐间守江陵时，时值秋深桂盛，词人感物兴怀，以桂之清绝自况，故能超轶流辈。”
4. 近人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片写桂之形色香境，皆从大处落墨，气格高华；下片转抒怀抱，‘招蟾魄、和酒吸秋光’，奇思妙想，直追太白。”
5. 当代王兆鹏《宋词精华分类品汇》：“此词突破咏物词‘托物言志’之常规，以‘识清妍’为枢轴，建立起主体与自然平等对话的审美关系，具有现代生态美学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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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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