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眼仇冤一束书,客舍葭莩菊一株。看来看去两相厌,花意索寞恰似无。
清晓肩舆过花市,陶家全圃移在此。千株万株都不看,一枝两枝谁复贵。
平地拔起金浮屠,瑞光千尺照碧虚。乃是结成菊花塔,蜜蜂作僧僧作蝶。
菊花障子更玲珑,生采翡翠铺屏风。金钱装面密如积,金钿满地无人拾。
先生一见双眼开,故山三径何独怀。君不见内前四时有花卖,和宁门外花如海。
翻译
我因病眼,视案头堆积的书卷如仇敌一般;寄居客舍,唯有芦苇般细弱的菊株相伴。彼此相看久了竟生厌倦,花也显得冷落寂寞,仿佛毫无生气。
清晨乘着肩舆经过花市,陶家满园的菊花仿佛都移到了这里。千株万株竞相绽放,我却一株也不愿多看,那稀疏的一两枝又怎能显得珍贵?
忽然间,平地耸起一座金色佛塔,光芒千尺直照碧空——原来是无数菊花结成的“菊花塔”,蜜蜂如同僧人,而僧人又幻化为蝴蝶。
菊花搭成的屏障更加精巧玲珑,宛如铺开的翡翠屏风,光彩熠熠。花瓣如金钱密布,装饰得如同金面,遍地金钿却无人拾取。
我见此景,双眼豁然开朗,不禁想起故乡那三条幽静的小径。然而你可知道,皇宫前四季都有鲜花出售,和宁门外更是花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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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宁门:南宋临安皇城北门,是当时京城的重要门户,门外商业繁荣,常有花市。
2. 花市:售卖花卉的集市,此处指临安城外专售菊花的市场,时值秋季赏菊时节。
3. 葭莩(jiā fú):芦苇内膜,比喻关系疏远或体质虚弱,此处形容菊株瘦弱如草。
4. 一束书:指堆积的书籍,诗人自称“病眼仇冤”,表达厌读之情。
5. 索寞:冷落萧条的样子,形容菊花神情寂寞。
6. 清晓肩舆:清晨乘坐简易轿子。“肩舆”为两人抬行的小轿。
7. 陶家全圃:借用陶渊明爱菊典故,泛指理想的菊花园圃。
8. 金浮屠:金色佛塔,“浮屠”即“佛陀”的音译,引申为高耸建筑,此处喻密集盛开的黄菊如塔。
9. 生采翡翠:色彩鲜活如翡翠,形容菊花屏风色泽艳丽。
10. 内前:皇宫前方,指南宋宫廷门前区域,说明宫廷亦有花事,呼应民间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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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杨万里此诗以“经和宁门外卖花市见菊”为题,记述自己在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和宁门外花市所见菊花盛况,并由此引发对自然、人生与世态的感慨。全诗由个人孤寂之感起笔,转入繁华花市的奇观描写,最后以超然之思收束,结构跌宕,意象奇崛。诗人通过对比病中孤菊与市井花海,既表达了对清高隐逸生活的向往,又揭示了都市繁华背后的物质丰盈与精神疏离。语言生动活泼,想象奇特,体现了杨万里“诚斋体”特有的诙谐灵动与敏锐观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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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杨万里晚年作品中的佳作,充分展现了其“活法”诗风的特点——即兴感发、语言通俗、意象跳跃、富于谐趣。首联以“病眼仇冤”开篇,极具个性色彩,将书卷拟为仇敌,凸显身心疲惫之状;而“客舍葭莩菊一株”则写出漂泊中孤芳自赏的情境,为后文转折埋下伏笔。
中间四联极写花市之盛,层层递进:从“千株万株都不看”到“一枝两枝谁复贵”,反用传统咏菊诗中“孤标傲世”的审美逻辑,指出在极度丰盛面前,稀有反而失去价值。这一哲理性的思考使诗意深化。
随后“平地拔起金浮屠”一句气势突兀,以佛塔喻菊花丛,奇想天外,又以“瑞光千尺”渲染神圣氛围,赋予自然景观宗教般的庄严。而“蜜蜂作僧僧作蝶”更显迷幻,物我交融,似梦似真,体现诗人丰富的想象力与禅意趣味。
结尾回归理性:“先生一见双眼开”,既是视觉震撼,也是心灵顿悟;“故山三径”用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典,表达归隐之志,但随即以“内前四时有花卖,和宁门外花如海”作结,暗示都市文明已将自然之美商品化、常态化,隐逸情怀在繁华面前显得渺小。全诗在矛盾中达成平衡,既有对美的惊叹,也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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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诚斋集》录此诗,称:“写市井花事,能出以奇思,不落俗套,所谓‘眼前光景口头语’者。”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诚斋集》评杨万里诗:“不屑蹈袭前人,务求自得,往往于不经意处见其妙。”此诗正合此论。
3. 钱钟书《宋诗选注》选录此诗,指出:“从病中孤菊转至花市如海,对照强烈,而‘金浮屠’‘菊花塔’等语,想象大胆,近乎童话。”
4. 周汝昌《杨万里诗选》评曰:“此诗结构如行云流水,由寂寥入繁盛,再由实景入幻境,终归于哲思,层次分明而气脉贯通。”
5. 张鸣《中国古代文学史》论及南宋咏物诗时提及:“杨万里此诗突破传统咏菊模式,不再局限于人格象征,而关注其社会存在形态,具有近代意识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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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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