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杨州作

1. 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以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为正体。

2. 杨州：即扬州，清代避雍正帝胤禛讳，常书作“杨州”，此处为作者依时俗书写。

3. 隋家天子：指隋炀帝杨广，曾营建江都宫，三下扬州，终亡国被弑。

4. 江都梦好：化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兼指隋炀帝在江都的奢靡幻梦。

5. 平安夜报：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王羲之子王献之病重，其兄王徽之连夜冒雪赴剡溪探病，至门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世引申为风雅迅捷之报讯；此处或暗指唐代李绅《宿扬州》“夜桥灯火连星汉，水郭帆樯近斗牛”所喻的繁盛夜报气象，亦或借指扬州历史上文士传递佳讯之风习。

6. 书记：唐代节度使幕府中掌文书者，此处泛指才情风流之文士，非实指官职。

7. 玉钩斜：隋炀帝陵墓所在，位于扬州西北，因地形曲折如钩得名，唐人多于此吊古，白居易《隋堤柳》有“西至黄河东至海，绿杨十丈，玉钩斜”之句。

8. 淰荒丘：“淰”通“浸”，意为沉没、浸没；“淰荒丘”谓落日余晖沉浸于荒芜丘垄之间，状苍茫衰飒之境。

9. 玉人箫管：化用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指扬州昔日风流韵事。

10. 二分明月：典出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极言扬州月色之独占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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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醉馀惆怅”起笔，直贯全篇情感基调，非写实游历，而为追怀历史、感喟兴亡的深沉咏叹。上片借隋炀帝江都旧事与文士风流之典，表面铺陈扬州昔日繁华，实则暗藏批判与反讽——“离别无愁”四字冷峻刺骨，揭出帝王纵欲忘忧之荒悖；下片陡转苍凉，“旧迹如尘”“垂杨鸦暮”“腐草萤流”等意象层层递进，以衰飒之景反衬往昔之盛，时空张力强烈。结句“好怜取、红桥烟艇，试泛清秋”，看似闲适自遣，实为无可奈何之慰藉，以当下清寂之景收束历史浩叹，在淡语中蓄千钧之力。全词融史实、地理、典故于一体，结构谨严，用语凝练而意象密度极高，属清初怀古词中沉郁顿挫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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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禄此词深得清初遗民词风之神髓：不直斥朝代更迭，而以地理风物为经纬，织就一幅古今叠印的悲慨长卷。“醉馀惆怅绝”五字劈空而来，奠定全词沉郁底色；“是从来、佳丽说扬州”以众人共识反衬个体孤怀，形成张力。中片“旧迹如尘难觅”以下，纯以意象组接——垂杨、暮鸦、腐草、流萤、斜阳、荒丘，六组衰微物象密集叠加，无一抒情语而悲凉自溢。尤以“腐草萤流”四字最见锤炼之功：腐草为夏末秋初之典型衰象，《礼记·月令》有“腐草为萤”之说，此处“流”字既状萤光飘忽之态，又暗喻历史光影之倏忽难握。结句“红桥烟艇”取实景（扬州红桥为康熙间王士祯倡修之名胜），却以“试泛”二字轻轻带过，不作欢愉之状，反显身世飘零、唯余一舸之苍茫。全词严守词律，用典浑化无痕，时空转换自然无迹，堪称清词中怀古题材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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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王西樵（士禄号西樵）词，清刚中寓沉厚，尤工于怀古。《八声甘州·杨州作》一阕，以‘醉馀惆怅’领起，至‘试泛清秋’收束，百感苍茫，不着一泪而泪自盈睫。”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西樵词笔，不尚雕琢而神理自远。此词‘玉钩斜畔，落日淰荒丘’，十字抵得一篇《芜城赋》。”

3. 蔡嵩云《柯亭词论》：“清初词人，能于扬州题咏中跳出烟花粉黛窠臼者，西樵一人而已。‘离别无愁’四字，冷眼观世，直刺隋炀本质，非徒吊古也。”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士禄此词，以史家笔法入词，虚实相生，今昔对照，结语淡而愈悲，足见词心之深。”

5.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王士禄此作，与王士祯《浣溪沙·红桥》同为康熙初年扬州词咏之双璧，然士禄词思沉郁，士祯词致清丽，风格迥异而并臻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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