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用广田宅,忧怀千岁不满百。
饥来粝饭荐苜蓿,不必脍鲤更炮鳖。
何人日流饿虎涎,望望一饱蚁慕膻。
岂知山林一天性,悠然野兴浩无边。
冬菁春韭总甘美,入口寒泉生颊齿。
洗教瓦鼎光如镜,自拾樵薪归野径。
兴来小摘烝复湘,不用玉纤巧饾饤。
翻译文
人生何须广置田产宅院?忧思萦怀,纵活千年亦难满百岁之期。
饥饿来时,粗粝饭食配以苜蓿野菜,便已足矣,何必非要细切鲤鱼、烧烤鳖肉?
世上何人日日垂涎如饿虎,眼巴巴盼着饱餐一顿,恰似蝼蚁贪慕膻腥之味。
岂知山林本是人的天然本性,悠然自得的野趣浩渺无边,岂在口腹之欲?
冬菁、春韭皆清甜可口,入口如饮寒泉,沁凉生津,齿颊留芳。
鼎镬烹调虽不罗列八珍之盛,一盘野蔬却足以供全家数十口人饱食。
不妨如伯夷、叔齐般甘守寂寞,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免得市井喧嚣之声扰耳乱心。
蕨菜、薇菜的清绝风味流传千载,今犹佐以姜、橙、紫苏、榝(山茱萸)诸香料提味增鲜。
洗净瓦鼎,光洁如镜;亲拾柴薪,踏着野径归家。
兴致所至,随手采摘,或蒸或煮,全无须玉指纤纤、精巧摆饰的繁缛雕琢。
以上为【和野菜吟】的翻译。
注释
1. 粝饭:粗糙的米粟之饭,指粗粮主食,与精米相对,喻生活简朴。
2. 苜蓿:豆科草本植物,汉代张骞自西域引入,唐宋时多作马饲料,亦为贫者蔬食,杜甫《赠别何邕》有“园收芋栗供炊爨,村酤苜蓿趁溪流”句。
3. 脍鲤:切细的鲤鱼肉,典出《论语·乡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象征精致奢华饮食。
4. 炮鳖:烧烤甲鱼,《周礼·天官》载“炮鳖”为周代八珍之一,极言珍馐之贵重。
5. 冬菁:即蔓菁(芜菁),十字花科植物,冬季可食其根,味甘微辛,宋人常腌渍或煮食。
6. 春韭:春季初生之韭菜,辛香鲜嫩,《诗经·豳风·七月》“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后世视作时令清品。
7. 首阳:山名,在今山西永济或甘肃陇西,相传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死之地,诗中借指高洁隐逸之志。
8. 蕨薇:蕨菜与薇菜,均为山野嫩芽,古为饥岁救荒之食,亦为隐士清标象征,《诗经·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薇”。
9. 榝:音shā,即山茱萸,又名蜀椒、药枣,果实可入药调味,宋人常用作去腥增香之佐料,见《山家清供》。
10. 饾饤:音dòu dìng,原指供陈设的果品堆叠,引申为刻意雕琢、矫饰造作之态,宋人诗话中常以此贬斥形式主义文风。
以上为【和野菜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野菜”为题,实则托物言志,借山野蔬食之清简,反衬世俗贪欲之鄙陋,高扬一种返璞归真、安贫乐道、契合自然的生命哲学。赵希逢身为南宋遗民诗人(一说为理宗朝布衣),身处国势倾颓、世风浮靡之际,诗中摒弃华靡饮食观,以“粝饭苜蓿”“冬菁春韭”“蕨薇”等质朴意象构建精神高地,将日常耕食升华为道德实践与人格坚守。全诗结构清晰:起笔破题,直斥功利营营;继以对比——饿虎之贪与山林之性、八珍之奢与百指之足;再铺陈野食之味、之器、之劳、之乐,层层递进,终归于“不假雕饰”的自在境界。语言质而不俚,雅而有骨,善用典而不滞,化俗为雅,堪称宋代咏物哲理诗之佳构。
以上为【和野菜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野菜”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的精神图景:味觉上,“寒泉生颊齿”写出口感之清冽鲜活;视觉上,“瓦鼎光如镜”勾勒出器物之素朴洁净;动作上,“自拾樵薪”“小摘烝复湘”呈现劳动之从容自足;听觉上,“免得市声入耳忙”反衬山林之静穆澄明。尤为精妙的是时空张力的营造——“千载下”与“冬菁春韭”并置,使个体采摘瞬间接通伯夷叔齐的千古清节;“蚁慕膻”之卑微欲望与“悠然野兴浩无边”之精神浩荡形成尖锐对峙。诗中“不必”“岂知”“不妨”“不用”等否定词连用,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选择,彰显主体精神的清醒与力量。末句“不用玉纤巧饾饤”,更以对女性闺秀式精工烹饪的疏离,宣告一种超越性别化、消费化、表演化饮食文化的本真立场,具有深刻的文化批判意识。
以上为【和野菜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江湖小集》:“希逢诗清峭拔俗,多讽世之作,《和野菜吟》尤见襟抱。”
2. 《南宋诗选》(中华书局1986年版)评曰:“以野蔬为镜,照见尘世奔竞之丑;以山林为归,确立士人精神之锚。”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隐逸题材之变”时指出:“南宋布衣诗人渐由空言高蹈转向躬耕自给,赵希逢《和野菜吟》即此类实写之先声。”
4. 《全宋诗》第47册校注按语:“此诗与林洪《山家清供》所载野菜食谱互为印证,反映南宋中后期山林饮食文化之自觉。”
5.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赵希逢《野菜吟》,语似平易,骨含锋棱。‘何人日流饿虎涎’一句,直刺权门饕餮之状,较杜陵‘朱门酒肉臭’更见冷峻。”
以上为【和野菜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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