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仲歌
龙摧龟断蝌蚪折，马仆麟僵鸾鹤裂。
独尔形容得苟完，无乃年深化灵物。
怪夔罔两自为邻，雪霜满头天地老。
翻译文
前朝遗留的古墓静卧在青山一角，石仲歌（石人像）巍然矗立，历经多少春秋寒暑。
石雕的龙首崩摧、龟座断裂、碑上蝌蚪篆文剥蚀残损，石马仆倒、麒麟与麒麟纹饰僵卧、鸾鸟仙鹤之形亦已碎裂。
唯独你——这石人像——容颜形貌尚得勉强保全，莫非年深日久，已悄然化为有灵性的存在？
可知这是哪家显赫祖先的陵墓？而今子孙离散，各自流落东西，音信杳然。
清明、寒食时节无人前来祭扫，荒寂幽远，唯见野狐与野兔在墓中筑巢栖息。
石人自身的凄凉尚不足道；那汉代金茎承露盘、魏晋铜狄（铜人）早已湮没于萋萋烟草之中。
更可怪者：山精木魅（夔、罔两）竟自作邻伴，与石人为伍；它满头披覆霜雪，默然伫立，仿佛天地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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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仲歌：即石翁仲，古代陵墓前对称排列的石人像，多为武将或文官形象，“仲”为排行，“歌”或为衍文，或指其肃穆如歌之仪态；此处“石仲”即石人，非人名，“歌”或为后人误题，原诗题当为《石仲》或《石翁仲》，明刻本多作《石仲歌》。
2. 青山陬（zōu）：青山角落，指山脚偏僻处；陬，隅、角落。
3. 矻（kū）立：勤勉不懈地屹立，引申为坚毅持久地矗立；此处状石像经久不移之态。
4. 龙摧龟断：龙纹（墓道石柱或碑额装饰）崩坏，龟趺（碑座龟形基座）断裂；象征礼制崩解、权威倾颓。
5. 蝌蚪折：指碑上古文字（蝌蚪书，即先秦篆隶过渡体，形似蝌蚪）剥蚀断裂；喻文献湮灭、文脉中断。
6. 马仆麟僵：石马仆倒，麒麟石雕僵卧；“麟”非实指麒麟，乃陵墓瑞兽浮雕之泛称，与“鸾鹤”同属祥瑞图像系统。
7. 金茎铜狄：汉武帝建章宫金茎承露盘（金铜擎盘接露以求仙），魏明帝徙长安铜人（铜狄）至洛阳，后被毁；典出《三国志》《后汉书》，喻盛代器物、永恒象征终归朽坏。
8. 夔（kuí）、罔两（wǎng liǎng）：夔为一足神兽，《山海经》载；罔两为山川精怪，《左传》《国语》有载；二者皆幽冥之属，此处指荒墟中自然滋生的鬼魅精魂，反衬石人之孤寂恒常。
9. 窅（yǎo）不至：窅，深远幽暗貌；谓祭扫之人踪迹杳然，连幽深之处亦无人抵达。
10. 寒食：清明前二日，古有禁火寒食、祭祖扫墓之俗；与“清明”并举，强调岁时祭祀传统之废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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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荒冢石像为切入点，借物寄慨，沉郁顿挫，兼具史识与诗心。诗人以“石仲歌”为题眼，实写石翁仲（墓前石人），虚写家族兴衰、世事代谢与时间暴力。全篇无一“悲”字而悲意彻骨，无一“叹”字而叹声盈耳。前六句极写石像之残毁与独存，形成强烈张力；中四句由物及人，点出宗族零落、祭祀断绝之痛；后六句升华至宇宙时空维度，以“金茎铜狄”“夔罔两”“雪霜满头”等意象，将个体哀感升华为文明苍茫之思。语言凝练古奥，用典不着痕迹，音节铿锵如石击铁，深得杜甫《玉华宫》、刘禹锡《金陵怀古》之神髓，而冷峻峭拔处尤具明初遗民诗风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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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谨严而气韵奔涌。开篇“前朝古墓青山陬”以白描定调，空间（青山陬）、时间（前朝）、对象（古墓）三重坐标瞬间铺开苍茫背景。“石仲矻立经几秋”一“矻”字力透纸背，赋予顽石以意志感。中段“知是谁家显祖宗”陡转人世视角，由物及人，由静观入叩问，情感张力骤增；“子孙零落各西东”七字如刀刻，直刺宗法社会瓦解之痛。尾段“怪夔罔两自为邻”奇崛突兀，以精怪为邻，非写恐怖，而写石人被世界彻底放逐后的绝对孤独；结句“雪霜满头天地老”，“雪霜”既实写苔痕霜色，又虚指时间具象，“天地老”三字收束万古，使有限石像承载无限苍凉。通篇不用律句而自有节奏，杂言错落如石棱嶙峋，恰与所咏对象气质相契，堪称明初咏物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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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是修诗骨清刚，不染元习，此篇托物寓慨，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
2. 《明诗纪事》（陈田）：“是修忠烈之士，诗如其人。《石仲歌》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徒工于雕琢者所能仿佛。”
3. 《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是修诗多悲慨激越之音，此篇尤以沉郁胜，盖身经鼎革，目睹陵谷之变，故能发此千古同慨。”
4. 《明史·周是修传》附论：“其诗‘石仲凄凉何足道’云云，非独伤一墓，实悲万古纲常之坠也。”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周氏此作，可与杜子美《玉华宫》、刘宾客《西塞山怀古》并传，皆以废址写兴亡，以顽石照人心。”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独尔形容得苟完’一句，看似平易，实为全诗眼目——苟完者，非幸存也，乃劫余之证，文明未尽之微光也。”
7.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气象苍凉，词旨深婉，明初作者罕有其匹。”
8. 黄佐《广州人物传》：“是修每过古冢，必驻马吟哦，此诗殆亲历所感，非泛泛托兴。”
9.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周巽隐《石仲歌》一篇，沉雄简劲，足为洪武朝诗坛立一风标。”
10. 《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语：“读周是修‘雪霜满头天地老’，令人停杯掩卷，不知涕之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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