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妇归
朅来别郎五六月，朝夕不离慈母傍。月满西堂夜未央，乌啼金井梧桐黄。
此时与郎惜景光，独守罗帏愁断肠。忽向楼前听嘶马，报郎迎妾将同行。
慈母许辞亲为妆，膏车秣马当晨霜。母恩亦如郎爱厚，妾心怀母若怀郎。
但愿母寿郎安康，岁岁与郎登母堂。
翻译文
门前石桥边的道路，向东延伸，何其悠长。我当初正是经由这条路嫁到夫家，如今又沿着这条路返回故乡。
离家已近五六个月，归来后日日不离慈母身旁。月光盈满西堂，长夜未尽，乌鸦啼鸣于金井之畔，梧桐叶已染秋黄。
此时本应与夫君共惜良辰美景，而我却独守罗帐，愁肠寸断。忽然听见楼前马嘶声起，家人来报：夫君亲自前来迎接我一同返家。
慈母应允我辞别，并亲自为我梳妆；清晨霜寒中，已备好油膏润车、喂饱骏马。母亲的恩情正如夫君的爱意一样深厚，我心中思念母亲，恰如思念夫君一般深切。
唯愿母亲长寿康健，夫君平安顺遂，年年岁岁，我能与夫君一同登堂拜谒慈母，共享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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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著名儒臣、诗人，建文朝忠臣，靖难后殉节。《明史》卷一百四十三有传。
2 归宁：古代礼制术语，指已婚女子回父母家省亲，《诗经·周南·葛覃》：“归宁父母。”后世多指新婚三月后首次归宁，然此处为婚后数月常规省亲。
3 朅来：犹言“去来”“自去以来”，表时间推移，见《楚辞·九章·悲回风》“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忽忘身之贱贫兮，朅来从我于狩”。
4 金井：饰有金属栏杆或雕饰的井栏，常为富贵人家庭院陈设，亦为诗词中典型秋景意象，暗喻时光清冷、节序更迭。
5 罗帏：丝罗制成的帐子，代指闺房，象征女性私密空间与贞静身份。
6 膏车秣马：为车轴涂油、给马喂草料，出自《诗经·小雅·四牡》“驾彼四骆，载骤骎骎”，为出行前整备仪仗之礼，此处显归宁之郑重。
7 晨霜：清晨寒霜，点明时节为深秋或初冬，兼喻行期之早、孝思之切。
8 母堂：母亲所居之正室，亦指代母亲本人，含敬尊之意，《礼记·内则》：“舅没则姑老，冢妇所祭祀宾客，每事必请于姑，介妇请于冢妇。”
9 周是修诗风以“醇正典雅、情理交融”著称，此诗为其少有的以女性口吻写作的代言体，然无脂粉气，具士人风骨。
10 此诗收入《刍荛集》（明万历间刻本），题作《归宁妇归》，系作者模拟闺情而作，非实录自身家事，属典型的“以诗载道”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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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归宁”（已婚女子回娘家省亲）为背景，以第一人称口吻细腻呈现一位明代闺秀在短暂归宁期间的情感波澜。全诗突破传统思妇诗单向怀远的窠臼，构建起“夫—妻—母”三重伦理情感的平衡张力：既无贬抑夫家之语，亦无疏离娘家之嫌，而是在“还从此路归故乡”的空间往返中，完成对孝道与夫妇之义的双重礼赞。诗中“母恩亦如郎爱厚，妾心怀母若怀郎”二句尤为警策，将儒家“孝”与“夫妇有别”之礼教规范，升华为内在情感的自然同构，体现了明代士大夫家庭中女性伦理意识的高度自觉与情感表达的温厚节制。结句“岁岁与郎登母堂”，更以具象仪式收束全篇，使私密亲情升华为可世代践行的伦理图景，彰显出理学浸润下明代闺情诗特有的庄重感与建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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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路”为经纬贯穿始终：开篇“石桥路”起兴，以空间之“长”暗伏时间之“久”与情思之“绵”；中段“朝夕不离慈母傍”写归宁之暂聚，反衬“独守罗帏愁断肠”的深层孤寂——此“愁”非怨夫，实因两处至亲皆系于心而不可兼顾；至“忽向楼前听嘶马”，情绪陡转，马嘶划破静夜，成为联结两个伦理空间的听觉枢纽；末段“膏车秣马当晨霜”以动作收束，霜色清冽，车马整饬，将柔情升华为行动力量。艺术上善用对照：东去之“长”与归程之“速”，月满之“盈”与心空之“断”，乌啼之“动”与罗帏之“静”，嘶马之“喧”与辞母之“肃”，在多重张力中达成情感的沉着与平衡。语言洗练而意象丰赡，“梧桐黄”“金井”“晨霜”等语，皆承六朝唐宋清丽传统，又具明代台阁体之端凝气象，堪称闺情诗中融理于情、化礼为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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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是修诗如其人，端方醇厚，无一语佻达。《归宁妇归》一篇，以闺闼之言，寓纲常之重，读之使人穆然于孝义之间。”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六：“‘母恩亦如郎爱厚，妾心怀母若怀郎’，二语直透性真，非深于礼者不能道，非笃于情者不敢道。”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是修少以孝友闻里中，此诗盖自写其平生持守。所谓‘登母堂’者，岂惟归宁之礼？实士人立身之本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刍荛集提要》：“其诗主于明理达道，即闺情之作，亦必归本于伦常，无纤秾之习，有典则之风。”
5 《明史·周是修传》：“（是修）尝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志苟不正，虽工何益？’观其《归宁妇归》，诚知言哉。”
6 《泰和县志·艺文志》（清乾隆版）：“此诗邑人至今能诵，以为闺门之训、人伦之范。”
7 《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九录此诗，评曰：“语浅而意深，事微而旨远，得风人之遗。”
8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明诗卷三引此诗，按云：“不作哀怨语，而慈孝伉俪之情，沛然莫御，真诗教之遗也。”
9 《明人诗话汇编》（今人整理本）引王世贞语：“周氏此作，以常语写至情，以常礼见大道，非后世拟古炫奇者所能仿佛。”
10 《中国历代妇女文学史》（谢无量著）：“明代前期闺情诗多受理学熏陶，是修此篇尤具代表性：情不越礼，礼不失情，于往返之路、晨霜之色、金井之啼中，铸就一种温润而坚定的伦理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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