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十三首
翻译文
司马相如尚未显达之时，偶然结识卓文君。
为何竟随即与她私奔，一同远赴万里之外的瀼西？
妇人之德固然已失，窃取家财之名亦由此而立。
并非真能满足平素志愿，姑且借以慰藉羁旅孤寂之情。
古礼强调亲迎之仪，郑重其始，然终局尚且难以凭信。
所以一旦荣贵得志，便立刻遣使聘娶茂陵女子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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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早年家贫，后因《子虚赋》《上林赋》得汉武帝赏识，官至孝文园令。
2 卓文君：蜀郡临邛巨富卓王孙之女，貌美善琴，新寡居于家。相传相如赴临邛作客，于卓氏宴席奏《凤求凰》，文君夜奔相随，当垆卖酒。
3 瀼西：泛指长江三峡一带，此处代指临邛以远的僻远之地；一说“瀼”为水名，在今重庆奉节东，但诗中系虚指流寓之所，非确指地理。
4 窃赀：指卓文君携家中财物私奔事，《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文君乃与相如归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炉。”赀，通“资”，钱财。
5 古礼重亲迎：《仪礼·士昏礼》规定“纳征”之后须行“亲迎”之礼，即新郎亲至女家迎娶，为六礼之终，象征婚姻之庄重与承诺之坚确。
6 终始犹难凭：谓即便依礼完成亲迎，亦不能保证夫妇始终如一，暗讽相如富贵后疏离文君。
7 茂陵：汉武帝陵墓，亦为地名，在今陕西兴平，汉时为贵族聚居地；诗中“聘茂陵”指相如显贵后另娶茂陵女子，事见《史记》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
8 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儒臣，建文朝任衡府纪善、翰林侍读。靖难后拒仕永乐，自缢殉节，谥“节愍”。
9 《述怀五十三首》：周是修入仕建文朝前后所作组诗，多借历史人物、典故抒写志节、忧时、守道之怀，风格沉郁刚健，具强烈道德自觉与遗民意识。
10 此诗为组诗第二十七首，属“借史明志”典型，非单纯咏古，实为建文旧臣在政治高压下对忠诚、名节与生存选择的深度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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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故事，对功名易变、情义难守的人性现实予以冷峻观照。诗人不落俗套地摒弃对“文君夜奔”浪漫化的赞颂，反以儒家礼法为尺度，揭示其行为在当时语境中的伦理悖论；更通过“既荣贵，一朝聘茂陵”的陡转，刺破士人阶层在际遇变迁中价值取向的功利性与脆弱性。全诗以冷静史笔写深情事，表面述古，实则托怀自警——暗含周是修本人坚守建文忠节、拒仕永乐的政治立场，折射出士人在鼎革之际对气节、名节与情感忠诚的深刻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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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十二句一气贯下，结构谨严而张力内敛。首二句设问起势，“偶然”与“何因”形成因果悬置，顿生质疑意味；三四句直揭行为后果——“德失”与“名成”并提，以悖论式表达消解世俗同情；五六句“匪为……聊以……”以退为进，剖露动机之苍白，语气克制而锋芒暗藏；七八句援引古礼，看似客观陈述，实为价值标尺的悄然竖立；末二句“所以……一朝……”以因果倒装强化讽刺力度，“聘茂陵”三字戛然而止，余响凛然。全诗无一贬词而批判深彻，无一慨叹而悲慨自生，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邵雍“以理驭情”之长。尤可注意者，诗人未将矛头指向文君，而聚焦相如“既荣贵”后的主动背弃，凸显对主体道德责任的严格审视，这与其殉节实践高度同构，堪称知行合一的诗学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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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是修诗多悲壮激烈，盖其志节坚贞，发于吟咏者，非徒工声律而已。”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周是修……《述怀》诸作，直摅胸臆，不假雕饰，而风骨崚嶒，有建安遗烈。”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是修诗格高而思苦，每于寻常典故中见筋节，如‘所以既荣贵，一朝聘茂陵’，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4 《江西通志·艺文略》：“周德《述怀》五十三首，皆关大节，非泛泛感遇之篇。”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是修此诗，以相如比附时流，盖伤建文中叶以来，趋附燕邸者之众也。语极简净，意极沉痛。”
6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巽隐集》御批：“忠义之气，溢于言表；读之令人悚然。”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七十八录此诗，按语云：“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垒块，而绳以礼法，持论甚正。”
8 《泰和县志·艺文志》：“是修诗不事华藻，惟以气节为骨，此章尤见其守经达权之思。”
9 《列朝诗集》钱谦益引杨士奇语：“周公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非浅学者所能窥。”
10 《明史·周是修传》：“（是修）尝著《观政斋稿》及《述怀》诗，皆忠愤所激，不为无病之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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