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丕白:季重无恙。涂路虽局,官守有限,愿言之怀,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书问致简,益用增劳。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骋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时,景风扇物,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今遣骑到邺,故使枉道相过,行矣自爱,丕白。
翻译
五月十八日,曹丕致信:季重安好。虽然道路并不遥远,但因公务在身、职守所限,对你的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你所任职的地方偏僻偏远,书信往来稀少简略,更增添了我对你的牵挂与忧思。每每回忆起当年在南皮游乐的时光,实在令人难以忘怀。那时我们深入研读六经,自由浏览诸子百家;闲时弹棋为戏,最后还玩起六博游戏;高谈阔论使人心情愉悦,哀婉的筝声悦耳动听。我们在北场纵马奔驰,在南馆共进餐食;将甜瓜浮于清泉之中冷却,把红李沉入寒水里冰镇。白昼过去之后,明月继起,我们同车并乘,游览后园;车轮缓缓前行,随从肃静无声;清风夜间吹拂,悲凉的笳声轻轻响起。欢乐过后转生哀愁,心中不禁怆然感伤。我当时回头说道:“这样的快乐难以长久。”你和同伴们都深以为然。如今果然各分东西,身处一方。元瑜已经长逝,化为异物,每想到这里,怎能不痛心疾首!如今正值农历五月(蕤宾时节),南风吹拂万物,天气温暖和煦,各种果实纷纷成熟。我正驾车出游,向北沿着河湾而行,随从吹奏胡笳开道,文学之士乘坐后车相随。节令相同,人事已非,景物依旧,故人不在。我的忧劳又有谁能知?现在我派骑兵前往邺城,特意让他绕道经过你处。望你珍重自爱。曹丕敬上。
以上为【与朝歌令吴质书】的翻译。
注释
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谓天热把瓜果用冷水浸后食用。后以“沈李浮瓜”借指消夏乐事。亦用以泛指消夏果品。“沈”通“沉”。
1. 朝歌令:朝歌县的县令。朝歌,古地名,今河南淇县。
2. 吴质:字季重,三国时魏国大臣、文学家,曹丕好友,曾任朝歌令。
3. 涂路虽局:道路虽然不远。“局”通“狭”,指距离近。
4. 官守有限:因职务所限,不得自由行动。
5. 愿言之怀,良不可任:思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良”即“甚”,“任”即“承受”。
6. 所治僻左:所治理的地方偏僻偏远。“僻左”即荒远之地。
7. 南皮之游:指建安年间曹丕、曹植兄弟与吴质、陈琳等人在南皮(今河北南皮)的聚会游乐,为建安文人雅集之一。
8. 妙思六经,逍遥百氏:精研儒家经典,自由涉猎诸子百家。“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百氏”泛指诸子学说。
9. 弹棋、六博:均为汉魏时流行的棋类游戏。弹棋类似推子游戏,六博为掷骰行棋的博弈游戏。
10. 哀筝顺耳:指筝声哀婉动听。筝,古代弦乐器。
11. 旅食南馆:在南馆共同饮食。“旅食”指众人聚食。
12. 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将甜瓜放在清水中漂浮降温,把红李沉入冷水冰镇。形容夏日消暑之乐。
13. 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太阳落下后,明月升起。
14. 参从无声:随从人员安静无声,形容出行庄重有序。
15. 悲笳微吟:悲凉的胡笳声轻轻响起。笳,北方民族乐器,声凄清。
16. 元瑜:指陈琳,字元瑜,建安七子之一,已去世。
17. 化为异物:指死亡,委婉说法。
18. 蕤宾纪时:指农历五月。古乐十二律中,第五律为“蕤宾”,对应五月。
19. 景风扇物:南风吹拂万物。景风,指南风,夏至后所吹之风。
20. 遣骑到邺:派骑兵前往邺城。邺,今河北临漳,当时魏国政治中心。
21. 枉道相过:特意绕道拜访你。
22. 行矣自爱:望你保重自己,是书信结尾常用语。
以上为【与朝歌令吴质书】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是魏文帝曹丕写给旧友吴质的一封书信,情感真挚,文辞优美,是建安时期抒情散文的代表作之一。
2. 全文以追忆昔日南皮之游为核心,通过今昔对比,表达对友情的深切怀念与人生无常的感伤。
3. 文章结构清晰,由问候起笔,转入回忆,再回到现实,最后寄语珍重,层层递进,情感深沉。
4. 语言骈散结合,既有六朝骈文的华美,又保留汉魏散文的质朴自然,体现了建安文学“以情纬文”的特点。
5. 作品不仅抒发个人情感,也折射出建安士人重交游、尚才情、感生命短暂的精神风貌。
6. “乐往哀来”“物是人非”等语成为后世常用的文学母题,影响深远。
7. 曹丕作为帝王仍能坦露内心柔情,展现其作为文学家的人格魅力。
8. 信中提及“元瑜长逝”,指陈琳去世,反映建安七子凋零的时代悲剧。
9. 此信可与曹丕《与吴质书》另一篇及曹植《与杨德祖书》并读,可见建安文人交游风气与文学自觉意识。
10. 文章兼具私人书信的真实性与文学创作的艺术性,是研究建安文学与士人生活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与朝歌令吴质书】的评析。
赏析
1. 本文是一封私人书信,却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堪称魏晋抒情散文的典范之作。
2. 开篇平实问候,随即转入深切思念,情感自然流淌,毫无矫饰。
3. 回忆南皮之游一段描写细腻生动,视听结合,动静相宜,宛如一幅清丽的文人游园图卷。
4. “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八字清新自然,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体现建安文人对生活情趣的追求。
5. 由乐转悲的情感转折极为自然,“乐往哀来,怆然伤怀”道出人生盛筵难再的普遍哲理。
6. “斯乐难常”一句,既是当时感慨,亦成预言,预示了建安文人群体即将面临的离散与死亡。
7. 结尾“节同时异,物是人非”八字高度凝练,概括全篇主旨,成为后世诗词中反复化用的经典意象。
8. 作者身为太子乃至后来的皇帝,却能在信中坦露脆弱情感,显示其文学人格的真实与深刻。
9. 文中对音乐(筝、笳)、游戏(弹棋、六博)、自然(清泉、寒水、朗月)的描写,展现建安士人高雅的生活品位。
10. 全文语言典雅而不失流畅,骈偶工整而不过于雕琢,体现了曹丕“文以气为主”的审美倾向,也标志着中国书信文学走向成熟。
以上为【与朝歌令吴质书】的赏析。
辑评
1. 《文选》卷四十二收录此书,题为《与吴质书》,李善注:“魏文帝《与吴质书》者,怀旧感昔之作也。”
2. 刘勰《文心雕龙·书记》云:“魏文《与吴质书》,丽藻星铺,清文满札,岂直斐然,抑亦彬彬矣。”
3. 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魏文帝集题辞》评曰:“《与吴质书》两篇,追念南皮之游,哀陈琳之没,词悲而雅,情深而文至,有楚骚之遗音焉。”
4. 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称:“曹子桓《与吴质书》,情景交融,今昔对照,开六朝哀江南之先声。”
5. 近人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指出:“曹丕作书,多哀感顽艳之致,如《与吴质书》,追悼亡友,感时伤别,实建安风骨之一端。”
6. 王瑶《中古文学史论》评此书:“以私人情感入文,不假虚饰,真挚动人,是建安时期文人自觉意识的体现。”
7. 钱钟书《管锥编》论及此书云:“‘乐往哀来’四字,括尽人生游宴之感,后世悲欢离合诗文,皆不出此范围。”
8. 日本学者兴膳宏《六朝文学论集》称:“此书将日常体验升华为永恒主题,是中国早期抒情散文的高峰之作。”
9.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价:“曹丕此书情文并茂,既写私人交谊,又寓时代悲慨,反映了建安文人对生命短暂的普遍焦虑。”
10.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载:“《与吴质书》语言清丽,感情真挚,善于通过具体场景引发人生感慨,对后世书信文学影响深远。”
以上为【与朝歌令吴质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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