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翠被匆匆见执鞭,戴盆郁郁梦瞻天。
只知河朔归铜马,又说台城堕纸鸢。
血肉正应皇极数,衣冠不及广明年。
【其二】
惨澹龙蛇日斗争,干戈真欲尽生灵。
高原水出山河改,战地风来草木腥。
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
并州豪杰知谁在?莫拟分军下井陉。
【其三】
郁郁围城度两年,愁肠饥火日相煎。
焦头无客知移突,曳足何人与共船。
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元有地行仙。
西南三月音书绝,落日孤云望眼穿。
【其四】
秋风不用吹华发,沧海横流要此身。
【其五】
五云宫阙露盘秋,银汉无声桂树稠。
复道渐看连上苑,戈船仍拟下扬州。
曲中青冢传新怨,梦里华胥失旧游。
去去江南庾开府,凤凰楼畔莫回头。
翻译
其一:
翠色的车驾匆匆离去,只看见执鞭者仓皇奔走;头顶戴盆,压抑难望天日,梦中也只能遥望故都。只知道河朔之地终将归附铜马军(喻金朝残余势力),却又听说台城已如纸鸢般坠毁(喻国破)。百姓血肉之躯正应验着天地劫数,连衣冠礼制也不及广明年间的安定。何时才能真正携家带口远离此乱世,在万里秋风中泛舟垂钓?
其二:
惨淡的岁月里龙蛇争斗,刀兵战火几乎要毁灭一切生灵。高原上流水冲刷,山河改道;战场上风吹过处,草木皆带血腥。精卫含冤欲填满瀚海,包胥无泪可哭秦庭(喻救国无门)。并州的豪杰如今还有谁?切莫妄想分兵攻下井陉关。
其三:
围困孤城已近两年,忧愁与饥饿日夜煎熬肠腑。焦头烂额却无人知需移灶避祸,拖着疲惫脚步又有谁能共乘一船?遍地白骨多是战死将士,青山之上本有隐居的地行仙人。西南方向三月来音信断绝,落日之下孤云飘荡,我极目远望,望眼欲穿。
其四:
万里荆襄之地陷入战火尘埃,汴州城门外已是荒草丛生。蛟龙岂能久居池中?而我们这些微如虮虱的臣民空自悲叹。将来某年,人们会在高大乔木下怀念故国;野烟袅袅,又何处能望见远行之人?秋风不必吹动我的白发,沧海横流之际,正需要我这副身躯挺立世间。
其五:
五彩宫阙上的承露盘映照秋光,银河无声,桂树繁密。复道渐渐延伸连接上苑,战船仍打算顺流而下扬州。乐曲中传来青冢新怨(昭君事),梦里华胥国旧日游踪已然失落。远去吧,江南的庾信(自比),在凤凰楼畔,莫要回头。
以上为【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的翻译。
注释
1. 壬辰:即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年),岁次壬辰。
2. 车驾东狩:指金哀宗为避蒙古军锋,于1232年底自汴京出逃,赴归德(今河南商丘),后迁蔡州(今河南汝南),史称“东狩”。
3. 翠被执鞭:借用《左传》典故,形容帝王仓皇出奔之状。“翠被”原指天子仪仗中的华盖或车帷,“执鞭”谓侍从驱驰。
4. 戴盆望天:比喻上下隔绝,无法沟通,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戴盆何以望天?”
5. 河朔归铜马:河朔,黄河以北地区;铜马,汉代农民起义军名,此处借指割据或叛乱武装,暗喻地方势力失控。
6. 台城堕纸鸢:台城,六朝建康宫城,象征政权中心;纸鸢,风筝。此句化用梁武帝被困台城、饿死之事,喻国都沦陷、皇权崩塌。
7. 皇极数:指天地运行的大道定数,《尚书·洪范》有“皇极”篇,讲治国安民之道。此处谓百姓遭难乃气运使然。
8. 广明年:唐僖宗年号(880—881),黄巢入长安,天下大乱,但相较更后期更为短暂。言“不及广明”,反衬当下更为凄惨。
9. 精卫填海:《山海经》载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鸟,衔木石欲填平大海,喻复仇或不屈意志。
10. 包胥哭秦庭:春秋时申包胥为复楚国,请兵于秦,七日哭于秦庭,终感动秦君出兵救楚。此处言今日无人能效包胥,救亡无望。
以上为【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的注释。
评析
1. 这组诗作于金哀宗天兴元年(1232年)壬辰十二月,时元好问任尚书省左司员外郎,亲历蒙古大军围攻汴京、金廷东迁蔡州前后,记录了国家危亡之际的真实感受。
2. 五首诗以“车驾东狩”为背景,“狩”本指帝王出巡,实则为逃亡的委婉说法,诗人借古讽今,抒写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
3. 组诗融历史典故、现实景象与个人情怀于一体,语言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深沉,体现了元好问作为“一代文宗”的史诗品格。
4. 其中既有对战争残酷的描写,也有对忠臣志士无力回天的悲叹,更有对和平生活的深切向往,展现出乱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道德坚守。
5. 第五首以庾信自比,暗示自己或将如庾信羁留北方,不得南归,蕴含无限乡愁与文化认同之痛。
以上为【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是元好问在金末动荡时期创作的重要纪实组诗,具有强烈的史诗性质和深刻的历史反思。诗人以亲身经历为基础,通过高度凝练的语言和丰富的典故运用,展现了金朝覆亡前夕的社会全景与个体心灵的剧烈震荡。
第一首开篇即以“翠被匆匆见执鞭”勾勒出帝王仓皇出逃的画面,“戴盆梦天”则揭示政治封闭、信息隔绝的窒息感。接着用“铜马”“纸鸢”两个意象分别指向外部军事失败与内部权力崩溃,形成内外交困之势。尾联转向个人理想——“万里秋风一钓船”,看似超脱,实则是绝望中的精神寄托。
第二首转入宏观战争图景,“龙蛇斗争”“干戈尽灵”写出战乱之酷烈。“高原水出”“战地风腥”以自然异变映射人间惨剧。颈联用“精卫填海”“包胥哭秦”一对典故,前者强调抗争意志,后者突出救国无门的悲怆,对比强烈。结语劝诫豪杰勿轻举妄动,透露出理智清醒下的无奈。
第三首聚焦围城生活,“两年愁肠饥火煎”直白而震撼,展现长期围困带来的身心摧残。“焦头不知移突”用晁错《论贵粟疏》典,讽世人不知防患未然;“曳足共船”化用“同舟共济”之意,慨叹无人同心协力。白骨与地行仙对照,生死之间,唯余荒凉。
第四首视野再扩,“荆襄入战尘”“汴门成荆榛”写出国土沦丧、都邑荒芜。“蛟龙非池物”既赞英雄当奋起,亦暗讽庸主失位;“虮虱地上臣”自贬微贱,悲愤交加。乔木怀国、野烟望人,寄情于景,余韵悠长。末句“沧海横流要此身”突显士人责任感,凛然有节。
第五首最为凄美,由宫阙秋景起笔,银汉无声、桂树稠密,静谧中藏杀机。“复道连苑”“戈船下扬”显示朝廷仍在筹划享乐与征伐,无视危机迫近。青冢传怨,华胥梦失,文化记忆正在消逝。结尾以“庾开府”(庾信)自比,预感将如庾信滞留北周,终身不得归江南,故告诫自己“莫回头”,决绝之中满含哀伤。
整体而言,这五首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出逃写到围城,从现实写到梦境,从外患写到内忧,最终归于文化身份的失落。艺术上善用对比、象征与典故,风格沉郁苍凉,堪称金元之际的“诗史”。
以上为【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遗山集提要》:“好问著作在金源一代,号为巨擘。其诗慷慨激昂,尤多故国之感。”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八:“元遗山身处丧乱,所作多悲凉感慨之音,然皆有骨干,非徒叫号者比。”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遗山五言律最工,如《壬辰……即事》诸章,字字锤炼,而又气脉贯通,真能继杜陵之后。”
4. 近人缪钺《元遗山年谱汇纂》:“此组诗作于汴京围解之后,目睹国势阽危,感愤而作,实为金亡前夜之真实写照。”
5.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遗山诗融合苏黄,出入少陵,尤以乱后诸作,沉著痛快,足当‘诗史’之称。”
6. 日本学者内藤湖南《中国近世史》:“元好问之诗,不仅为文学遗产,更为研究金元易代之际社会心理之重要史料。”
7. 当代学者邓绍基《金元诗学论集》:“《即事五首》以组诗形式反映重大历史事件,体制宏大,感情深厚,标志着金代诗歌现实主义发展的高峰。”
以上为【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