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先生盖老人也,不知姓字。陈天地之始,言神农黄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数。尝居苏门之山,故世或谓之闲。养性延寿,与自然齐光。其视尧、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万里为一步,以千岁为一朝。行不赴而居不处,求乎大道而无所寓。先生以应变顺和,天地为家,运去势隤,魁然独存。自以为能足与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与世同。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不知其变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先生以为中区之在天下,曾不若蝇蚊之著帷,故终不以为事,而极意乎异方奇域,游览观乐非世所见,徘徊无所终极。遗其书于苏门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遗大人先生书,曰:“天下之贵,莫贵于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则,言有常度,行有常式。立则磬折,拱若抱鼓。动静有节,趋步商羽,进退周旋,咸有规矩。心若怀冰,战战栗栗。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择地而行,唯恐遗失。颂周、孔之遗训,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为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闾,长闻邦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挟金玉,垂文组,享尊位,取茅土。扬声名于后世,齐功德于往古。奉事君上,牧养百姓。退营私家,育长妻子。卜吉宅,虑乃亿祉。远祸近福,永坚固己。此诚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披发而居巨海之中,与若君子者远,吾恐世之叹先生而非之也。行为世所笑,身无自由达,则可谓耻辱矣。身处困苦之地,而行为世俗之所笑,吾为先生不取也。”
于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叹,假云霓而应之曰:“若之云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变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于内,而浮明开达于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将为汝言之。往者天尝在下,地尝在上,反复颠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动,山陷川起,云散震坏,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择地而行,趋步商羽?往者群气争存,万物死虑,支体不从,身为泥土,根拔枝殊,咸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绝,进求利而丧身,营爵赏而家灭,汝又焉得挟金玉万亿,祇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独不见夫虱之处于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饥则啮人,自以为无穷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死于裈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悲夫!而乃自以为远祸近幅,坚无穷也。亦观夫阳乌游于尘外,而鹪鹩戏于蓬艾,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为若君子闻于余乎?且近者,夏丧于商,周播之刘,耿薄为墟,丰、镐成丘。至人未一顾,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已有。汝之茅土,谁将与久?是以至人不处而居,不修而治,日月为正,阴阳为期,岂吝情乎世,系累于一时,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守雌,据阳为雄。志得欲从,物莫之穷。又何不能自达而畏夫世笑哉?昔者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者恬其性,细者静其形。阴藏其气,阳发其精,害无所避,利无所争。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为夭,存不为寿。福无所得,祸无所咎;各从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胜,暗者不以愚败,弱者不以迫畏,强者不以力尽。盖无君而庶物定,无臣而万事理,保身修性,不违其纪。惟兹若然,故能长久。今汝造音以乱声,作色以诡形,外易其貌,内隐其情。怀欲以求多,诈伪以要名;君立而虐兴,臣设而贼生。坐制礼法,束缚下民。欺愚诳拙,藏智自神。强者睽视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而成贪,内险而外仁,罪至不悔过,幸遇则自矜。驰此以奏除,故循滞而不振。夫无贵则贱者不怨,无富则贫者不争,各足于身而无所求也。恩泽无所归,则死败无所仇。奇声不作,则耳不易听;淫色不显,则目不改视。耳目不相易改,则无以乱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贤以相高,竞能以相尚,争势以相君,宠贵以相加,趋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残也。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此非所以养百姓也。于是惧民之知其然,故重赏以喜之,严刑以威之。财匮而赏不供,刑尽而罚不行,乃始有亡国、戮君、溃败之祸。此非汝君子之为乎?汝君子之礼法,诚天下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耳!而乃目以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过乎!今吾乃飘飖于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朝飧汤谷,夕饮西海,将变化迁易,与道周始。此之于万物,岂不厚哉!故不通于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于昭昭者不足与达明,子之谓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异之,慷忾者高之。其不知其体,不见其情,猜耳其道,虚伪之名。莫识其真,弗达其情,虽异而高之,与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贵,不见乃神。神贵之道存乎内,而万物运于天外矣。故天下终而不知其用也。
逌乎有宋扶摇之野。有隐士焉,见之而喜,自以为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见而舒愤也。上古质朴纯厚之道已废,而末枝遗华并兴。豺虎贪虐,群物无辜,以害为利,殒性亡驱。吾不忍见也,故去而处兹。人不可与为俦,不若与木石为邻。安期逃乎蓬山,用李潜乎丹水,鲍焦立以枯槁,莱维去而逌死。亦由兹夫!吾将抗志显高,遂终于斯。禽生而兽死,埋形而遗骨,不复返余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齐颜,与夫子同之。”于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尘,倾雪盖以蔽明,倚瑶厢而徘徊,总众辔而安行,顾而谓之曰:“泰初真人,唯大之根。专气一志,万物以存。退不见后,进不睹先,发西北而造制,启东南以为门。微道德以久娱,跨天地而处尊。夫然成吾体也。是以不避物而处,所赌则宁;不以物为累,所逌则成。彷徉是以舒其意,浮腾足以逞其情。故至人无宅,天地为客;至人无主,天地为所;至人无事,天地为故。无是非之别,无善恶之异。故天下被其泽,而万物所以炽也。若夫恶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争求,贵志而贱身,伊禽生而兽死,尚何显而获荣?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丧体,诚与彼其无诡,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将去子矣。”乃扬眉而荡目,振袖而抚裳,令缓辔而纵策,遂风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草木之皮,伏于岩石之下,惧不终夕而死。
先生过神宫而息,漱吾泉而行,回乎逌而游览焉,见薪于阜者,叹曰:“汝将焉以是终乎哉?”薪者曰:“是终我乎?不以是终我乎?且圣人无怀,何其哀?盛衰变化,常不于兹?藏器于身,伏以俟时,孙刖足以擒庞,睢折胁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颠倒而更来兮,固先穷而后收。秦破六国,兼并其地,夷灭诸侯,南面称帝。姱盛色,崇靡丽。凿南山以为阙,表东海以为门,门万室而不绝,图无穷而永存。美宫室而盛帷㡩,击钟鼓而扬其章。广苑囿而深池沼,兴渭北而建咸阳。骊木曾未及成林,而荆棘已丛乎阿房。时代存而迭处,故先得而后亡。山东之徒虏,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视之,穷达讵可知耶?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志;以无为用,不以人物为事。尊显不加重,贫贱不自轻,失不自以为辱,得不自以为荣。木根铤而枝远,叶繁茂而华零。无穷之死,犹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营?”因叹曰而歌曰:“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大为雄。亭亭在须臾,厌厌将复东。离合云雾兮,往来如飘风。富贵俯仰间,贫贱何必终?留侯起亡虏,威武赫夷荒。召平封东陵,一旦为布衣。枝叶托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从命生,失势与时隤。寒暑代征迈,变化更相推。祸福无常主,何忧身无归?推兹由斯理,负薪又何哀?”先生闻之,笑曰:“虽不及大,庶免小也。”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和开,星辰霄兮日月隤,我腾而上将何怀?衣弗袭而服美,佩弗饰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谁识吾常?遂去而遐浮,肆云舆,兴气盖,徜徉回翔兮漭瀁之外。建长星以为旗兮,击雷霆之康盖。开不周而出车兮,出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顾兮,望崇山而回迈。端余节而飞旃兮,纵心虑乎荒裔,释前者而弗修兮,驰蒙间而远逌。弃世务之众为兮,何细事之足赖?虚形体而轻举兮,精微妙而神丰。命夷羿使宽日兮,召忻来使缓风。攀扶桑之长枝兮,登扶摇之隆崇。跃潜飘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遗衣裳而弗服兮,服云气而遂行。朝造驾乎汤谷兮,夕息马乎长泉。时崦嵫而易气兮,挥若华以照冥。左朱阳以举麾兮,右玄阴以建旗,变容饰而改度,遂腾窃以修征。阴阳更而代迈,四时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忽兮,心不乐乎久留。惊风奋而遗乐兮,虽云起而忘忧,忽电消而神逌兮,历寥廓而遐游。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压前进于彼逌道兮,将步足乎虚州。扫紫宫而陈席兮,坐帝室而忽会酬。萃众音而奏乐兮,声惊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属兮,六神歌而代周。乐啾啾肃肃,洞心达神,超遥茫茫,心往而忘返,虑大而志矜。粤大人微而弗复兮,扬云气而上陈。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体云气之逌畅兮,服太清之淑贞。合欢情而微授兮,先艳溢其若神。华兹烨以俱发兮,采色焕其并振。倾玄麾而垂鬓兮,曜红颜而自新。时暧叇而将逝兮,风飘飖而振衣。云气解而雾离兮,霭奔散而永归。心惝惘而遥思兮,眇回目而弗晞。扬清风以为旟兮,翼旋轸而反衍。腾炎阳而出疆兮,命祝融而使遣。驱玄冥以摄坚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毂,浮惊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无俦而独立。倚瑶厢而一顾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为行兮,又何足与比类?霓旌飘兮云旗蔼,乐游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发飞鬓,衣方离之衣,绕绂阳之带。含奇芝,嚼甘华,吸浮雾,餐霄霞,兴朝云,扬春风。奋乎太极之东,游乎昆仑之西,遗辔隤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怅尔若忘,慨然而叹曰:“呜呼!时不若岁,岁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勾勾者自以为贵夫世矣,而恶知夫世之贱乎兹哉?故与世争贵,贵不足尊;与世争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漠之初,虑周流于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飖于四运,翻翱翔乎八隅。欲从而仿佛,洸瀁而靡拘,细行不足以为毁,圣贤不足以为誉。变化移易,与神明扶。廓无外以为宅,周宇宙以为庐,强八维而处安,据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则可谓富贵矣。是故不与尧、舜齐德,不与汤、武并功,王、许不足以为匹,杨、丘岂能与比纵?天地且不能越其寿,广成子曾何足与并容?激八风以扬声,蹑元吉之高踪,被九天以开除兮,来云气以驭飞龙,专上下以制统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齐而踧楚,掣赵而蹈秦,不满一朝而天下无人,东西南北莫之与邻。悲夫!子之修饰,以余观之,将焉存乎于兹?”
先生乃去之,纷泱莽,轨汤洋,流衍溢,历度重渊,跨青天,顾而逌览焉。则有逍遥以永年,无存忽合,散而上臻。霍分离荡,漾漾洋洋,飙涌云浮,达于摇光。直驰骛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无为之宫。太初何如?无后无先。莫究其极,谁识其根。邈渺绵绵,乃反复乎大道之所存。莫畅其究,谁晓其根。辟九灵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万天而通观,浴太始之和风。漂逍遥以远游,遵大路之无穷。遣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径行。超蒙鸿而远迹,左荡莽而无涯,右幽悠而无方,上遥听而无声,下修视而无章。施无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崔魏高山勃玄云,朔风横厉白雪纷,积水若陵寒伤人。阴阳失位日月隤,地坼石裂林木摧,火冷阳凝寒伤怀。阳和微弱隆阴竭,海冻不流绵絮折,呼吸不通寒伤裂。气并代动变如神,寒倡热随害伤人。熙与真人怀太清,精神专一用意平,寒暑勿伤莫不惊,忧患靡由素气宁。浮雾凌天恣所经,往来微妙路无倾,好乐非世又何争。人且皆死我独生。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原辟,天地开。雨蒙蒙、风浑浑。登黄山,出栖迟。江河清,洛无埃,云气消,真人来,惟乐哉!时世易,好乐隤,真人去,与天回。反未央,延年寿,独敖世。望我,何时反?超漫漫,路日远。
先生从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终极。盖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无始终,自然之至真也。鸲鹆不逾济,貉不度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区域,又况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为卵耳。如小物细人欲论其长短,议其是非,岂不哀也哉!
翻译
这位大人先生大概是位长寿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他能讲述天地初开之时的情形,谈及神农、黄帝的事迹,清晰明了;但没人知道他生于何年。他曾隐居于苏门山,因此世人有的称他为“闲人”。他修养性情以延年益寿,与自然之光同辉。在他眼中,尧舜所从事的政事,不过如同手中玩物一般微不足道。他把万里当作一步,千年当作一朝。行走时不急赴,停留时不安居,追求大道却无所寄托。他顺应变化、调和万物,以天地为家;即使世运衰颓,仍岿然独存。他自认为足以与造化一同推移演化,因此默默探求道德真谛,不与世俗同流。那些自命清高的人非议他,无知者讥笑他,却不懂他变化之微妙。而先生并不因世人的非议与嘲笑改变自己的志向。
先生认为,中原之地在天下之中,还不如蚊蝇附着在帐幕上那样重要,因此始终不屑于参与世间事务,专心致志地遨游于奇异地域,观赏聆听凡人无法见到的景象,徜徉无极,没有终点。后来他将著作遗留在苏门山上离去,天下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有人给大人先生写信说:“天下最尊贵的,莫过于君子。他们服饰有固定的色彩,容貌有恒常的仪态,言语有规范的尺度,行为有既定的准则。站立时如磬般弯腰,拱手时像怀抱鼓一样恭敬。动静合节,步伐合于音律,进退周旋皆有规矩。内心如怀寒冰,战战兢兢。约束自身,修身养德,一天比一天更谨慎。选择合适的地方行动,唯恐有所失误。颂扬周公、孔子的遗训,赞叹唐尧、虞舜的道德。只修法度,恪守礼仪。手持圭璧,脚踩绳墨,行为要成为当下的典范,言语要成为万世的法则。年少时在乡里有名望,长大后声闻邦国,上可图三公之位,下也不失为九州之牧。所以佩金戴玉,悬挂彩带,享有高位,获得封地。使名声流传后世,功德与古人并列。侍奉君主,治理百姓;退居家中,则养育妻儿。占卜吉宅,思虑子孙福祉。远离灾祸,亲近福泽,永保自身坚固。这确实是士人君子最高的理想,古今不变的美好品行。如今先生却披发而居于浩瀚大海之中,远离这样的君子之道,我担心世人会感叹您的行为而加以非议。行为被世人讥笑,自身不能通达自由,那岂不是耻辱吗?身处困苦之地,行为又被世俗所笑,我认为先生不该如此。”
于是大人先生悠然长叹,借云霓之象回应道:“你所说的这些道理,还有什么可通达的呢?所谓大人者,是与造物同体、与天地共生的存在,逍遥于尘世之外,随道而成就,随变化而聚散,形态不固定。天地在其内划定疆界,而其光明通达于外。天地的永恒,本就不是世俗所能企及的。让我为你说明:过去天曾在下,地曾在上,反复颠倒,尚且未能安定,你怎么还能讲什么‘择地而行’‘趋步商羽’的规矩呢?当天因地动,山崩川起,云散雷毁,六合失序之时,你又怎能保持‘束身修行’‘磬折抱鼓’的姿态呢?昔日李牧建功却被杀,伯宗忠诚而家族断绝,追求利益反而丧命,谋求爵赏却导致家灭,你又怎能指望拥有万亿金玉,侍奉君王,保全妻儿呢?你难道没看见裤裆里的虱子吗?它们逃入深缝,藏身破絮之中,自以为找到了安乐窝。行动不敢离开缝隙边缘,活动不敢超出裤裆范围,还自以为遵守了规矩。饿了就咬人,还以为食物无穷。然而一旦火山爆发,城邑焦毁,群虱全都死在裤中无法逃脱。你们这些君子生活在世间,与那些虱子躲在裤中又有何区别?可悲啊!你们竟自以为避祸得福,可以永远坚固。再看那太阳鸟翱翔于尘世之外,鹪鹩嬉戏于蓬蒿艾草之间,大小本不相及,你又凭什么拿那些‘君子’来跟我相比呢?
况且近来,夏朝亡于商,周室被汉取代,耿、薄变为废墟,丰、镐成了丘墟。至人连一眼都不曾回顾,时代便已更替。住所尚未安稳,他人已经占据。你的封土,谁能长久保有?因此至人不刻意安居,无需整治而自治;以日月为准,以阴阳为节,岂会拘泥于世俗之情,被一时所牵累?乘东云,驾西风,与阴共守柔顺,据阳而为主宰。志得意满,欲望随从,万物都无法困住他。又何必因害怕世人嘲笑而不能自我实现呢?
回想当初天地开辟,万物并生。大的安于本性,小的静守形体。阴藏其气,阳发其精,无须避害,也不争利。放任而不失度,收敛也不盈满;死亡不算夭折,生存也不算长寿。无福可得,无祸可归;各循其命,依时而行。聪明者不用智谋取胜,愚笨者也不会因愚败亡;弱者不因压迫恐惧,强者不因力量耗尽。那时没有君主而万物自定,没有臣子而万事自理。保全生命,修养本性,不违背自然法则。唯有如此,才能长久。如今你们制造音乐扰乱听觉,施展美色迷惑视觉,外表改变容貌,内心隐藏真情。怀藏欲望以求更多,用虚伪骗取名声;设立君主而暴虐兴起,设置臣子而奸贼滋生。坐着制定礼法,束缚百姓。欺骗愚者,掩盖拙劣,藏匿智慧以自显神圣。强者横视凌辱,弱者憔悴服侍他人。假借廉洁而成贪婪,表面仁慈而内心险恶。罪恶深重却不悔改,侥幸幸免便自我夸耀。如此奔走以求晋升,因而停滞不得发展。
若无贵者,则贱者无怨;若无富者,则贫者不争;人人自足,别无所求。恩泽无所归属,则死亡也无须仇恨。奇异之声不起,则耳朵不会被扰乱;淫艳之色不现,则眼睛不会被迷惑。耳目不受干扰,则心神不会混乱。这是先古社会达到的极致状态。现在你们推崇贤才以相互抬高,竞逐才能以彼此崇尚,争夺权势以互为主宰,宠幸贵胄以互相加码,驱使天下之人追逐这些目标,这才造成上下相残的局面。竭尽天地万物之资源,满足无穷无尽的声色欲望,这不是养育百姓的方法。于是害怕民众觉醒,便用重赏引诱他们,用严刑威慑他们。财富枯竭则赏赐无法维持,刑罚用尽则惩罚不再有效,最终导致亡国、弑君、溃败的灾祸。这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君子造成的吗?你们所谓的礼法,其实是天下残害、动乱、危险、死亡的手段罢了!你们竟把它视为不可更改的美行,岂不太荒谬了吗?
现在我飘摇于天地之外,与造化为友,早晨在汤谷进食,傍晚到西海饮水,随时变化迁徙,与大道同始同终。这对万物而言,难道不是更为广博深厚吗?所以不通晓自然的人,不足以谈论‘道’;不明白显明之理的人,不足以通达光明——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大人先生说完这番话后,天下喜好奇异之事的人感到惊异,慷慨激昂者对他极为推崇。但他们并不理解他的本质,看不见他的真情,只是猜测他的道理,追逐虚名。没有人真正认识他的真实,不了解他的内心。虽然他们表示惊叹和敬仰,但与先前非议嘲笑他的人相比,并无本质区别。真正的至人,不必被人知就自然尊贵,不必显现就自有神妙。这种神妙与尊贵存在于内心,而万物运行于天外。因此天下终究无法理解他的作用。
后来他在宋国扶摇之野出现。有一位隐士见到他非常高兴,自认为志趣相同,说道:“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您,可以抒发心中的愤懑了。上古质朴纯真的大道已经衰废,末流浮华纷纷兴起。豺狼虎豹贪婪暴虐,众生无辜受害,以伤害为利,毁灭性命。我不忍目睹这一切,所以离开人群,居住于此。人类不可为伴,不如与树木山石为邻。安期生逃离蓬莱山,务光隐于丹水,鲍焦立誓不仕而枯槁而死,老莱子离去后安然终老。我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我要坚持高尚志向,最终在此终老。宁愿像禽兽一样活着死去,埋骨荒野,也不愿再回到人间!志趣相同者互相寻求,喜好一致者面容欢悦,我和您是一样的。”
于是大人先生展开虹霓以遮蔽尘俗,倾倒雪盖以掩去光明,在瑶台旁徘徊,掌控众多缰绳从容前行。回头对他说:“泰初的真人,是伟大的根本。专一精气,意志纯粹,万物因此得以存在。后退不见其尾,前进不见其首,从西北创制万象,从东南开启门户。凭借微渺的道德而长久娱乐,跨越天地而居于至尊之位。正是这样形成了我的本体。所以我并不回避万物而居,所见之处即安宁;不把外物当成负担,所到之处即成功。徜徉其中,心意舒展;飘飞腾跃,情感畅快。因此至人没有固定的居所,天地就是宾客;至人没有主人,天地就是居处;至人无所事事,天地就是故园。没有是非之分,没有善恶之别。因此天下蒙受他的恩泽,万物因而繁盛兴旺。至于厌恶别人而偏爱自己,自以为是而非议他人,愤怒激动地争抢追求,重视志向而轻视生命,那就如同禽兽生而死,还有什么荣耀可言?可悲啊!你的用心!
你贪图安逸利益而忘记生命本质,追求名声而丧失身体,既然与那些世俗之人并无不同,为何还要枯槁而终?你所喜爱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要离开你了。”说完扬眉振目,挥袖抚裳,放松缰绳纵马前行,顿时风起云涌,腾空而起。那位隐士望着他流泪,痛惜自己的志向;身穿草木皮衣,匍匐岩石之下,唯恐活不到第二天。
大人先生路过神宫休息,饮用泉水继续前行,回望四周游览时,看见一个砍柴的人,叹息道:“你难道就要这样终老一生吗?”砍柴人回答:“这是我生命的终结吗?还是不是?圣人无所执着,何必哀伤?盛衰变化,本就如此。我把才能藏于自身,潜伏等待时机。孙膑被削去双足却擒获庞涓,范雎被打断肋骨而后休养生息,百里奚困顿多年终辅佐秦国称霸,姜太公年老后仍辅佐周朝。经历颠倒之后还会复兴,本来就是先困而后成。秦灭六国,兼并土地,铲除诸侯,南面称帝。炫耀美貌,崇尚奢华。凿开南山作为宫阙,以东海为大门,万户不断,图谋永存。建造华美宫殿,布置华丽帷帐,敲击钟鼓奏响乐章。扩大园林,加深池沼,在渭河北岸兴建咸阳。骊山上的树木还没成林,阿房宫就已经荆棘丛生。时代变迁,轮流登场,所以往往是先得而后亡。山东的囚徒揭竿而起,最终统治天下。由此看来,穷达怎能预知呢?
况且圣人以道德为心,不以富贵为目标;以无为为用,不以人事为务。地位尊显不会加重,贫贱也不会自轻;失去不觉得屈辱,得到也不觉得荣耀。树根粗壮则枝条远伸,叶子繁茂而花朵凋零。无穷的死亡,就像一次清晨的诞生。生命的长短,又何必过分计较?”于是他长叹并歌唱道:
太阳落于不周之西,月亮升起于丹渊之中。
阳精被遮蔽不见,阴光反而盛大。
孤高伫立片刻,渐渐又要向东回归。
离合如云雾,往来似飘风。
富贵转瞬即逝,贫贱何必终身?
留侯原是亡命之徒,威名震动蛮夷。
召平曾封东陵侯,一夜沦为布衣。
枝叶依托根柢,生死共盛衰。
得志随命运而生,失势随时代而衰。
寒暑交替前行,变化循环推动。
祸福没有永恒主人,何必担忧身无所归?
明白这个道理,背负薪柴又有何悲哀?
大人先生听了,笑着说:“虽然还未达到‘大’的境界,但总算避免了‘小’的悲哀。”随即唱道:
天地分解啊六合敞开,
星辰隐没啊日月沉沦,
我腾空而上还将有何牵挂?
衣服不必裁剪自然华美,
佩饰无需雕琢自有光辉,
上下徘徊啊谁认识我的常态?
于是远去飘荡,驾驭云车,
兴起气势之盖,徜徉于浩渺之外。
竖起长星作为旗帜,
敲击雷霆作为车盖。
打开不周山而出行,
驶出九州平坦之野。
坐在中州回首一顾,
遥望高山转身而去。
端正我的节操举起旌旗,
放纵思绪于荒远边陲。
放下过往不再追忆,
穿越蒙昧奔向遥远。
抛弃世俗纷繁事务,
哪还值得留恋琐碎小事?
超脱形骸轻盈飞升,
精神微妙而神采焕发。
命令羿让白昼延长,
召唤风神缓吹清风。
攀扶桑长枝登高,
登上扶摇高耸之处。
跳跃于幽暗冥茫之间,
洗净光芒使之昭明。
舍弃衣裳不再穿戴,
服食云气自在前行。
清晨出发于汤谷,
傍晚歇息于长泉。
时节临近崦嵫更换气息,
挥动若木之花照亮幽冥。
左手朱阳举旗号,
右手玄阴树旌旗。
改变容貌与制度,
迅速踏上神秘征途。
阴阳交替运行,
四季奔驰相接。
仙化的倏忽之间,
心中不愿久留。
狂风奋起遗忘欢乐,
即便云起也忘却忧愁。
闪电消逝心神安适,
穿越空旷走向远方。
佩戴日月散发光辉,
登临徘徊缓缓上升。
压制前方道路,
迈步踏入虚空之州。
清扫紫宫铺设席位,
坐于帝宫忽然相聚宴饮。
汇集众音演奏音乐,
声音深远悠扬。
五帝起舞再度连接,
六神歌唱轮番应和。
乐声肃穆啾啾,
直透心灵深处。
辽阔茫茫,心驰神往而忘返,
思虑宏大而志得意满。
啊!大人隐微不再显现,
飞扬云气向上腾升。
召唤幽深之中的玉女,
迎接天上王者的美人。
感受云气的舒畅,
服膺太清的贞洁。
欢愉之情微微传递,
光彩照人宛如神灵。
华彩同时绽放,
色泽焕发光彩。
垂下黑色披帛与鬓发,
红颜焕发如新生。
时光朦胧即将消逝,
风吹衣襟飘动。
云雾消散,霭气奔逃永归。
心绪惆怅而遥思,
远望不舍难以止息。
举起清风作为旌旗,
车驾旋转返回。
腾越炎阳出疆域,
命令祝融遣行。
驱使玄冥收摄寒冷,
蓐收执戈先行。
勾芒护车,惊动朝霞,
天地广阔无边无际,
孤独无匹独立其中。
倚靠瑶厢回首一望,
哀叹下方土地的憔悴。
划分是非作为行为标准,
又怎能与我相提并论?
彩虹旌旗飘动,云旗缭绕,
欢乐游历,走出天外。
大人先生披散头发,飞舞鬓角,穿着方离之衣,系着阳气之带。含着奇异芝草,咀嚼甘美的花朵,吸食浮雾,吞饮霄霞,兴起朝云,扬起春风。从太极之东奋起,游历昆仑之西,丢下缰绳与马鞭,目光流转于唐虞之都。茫然若有所思,怅然若有所失,感慨叹息道:“唉!时间不如年岁,年岁不如天道,天道不如‘道’,‘道’不如‘神’。所谓‘神’,乃是自然的根本。那些汲汲于世俗尊贵的人自以为贵,又怎知世俗本身是多么卑微呢?所以与世人争贵,贵也不足为尊;与世人争富,富也不足为先。必须超越世俗、卓绝群伦,抛弃习俗独自前行,登上太始之前,俯瞰混沌之初,思维遍及无限之外,志向浩荡自如,飘荡于四季轮回,翱翔于八方极远。想要追随他只能隐约仿佛,广大无边毫无拘束。细小的行为不足以玷污他,圣贤也无法赞誉他。他随变化而迁移,与神明同行。以无外为居所,以宇宙为房屋,强固八方而安居,主宰万物而永存。这才是真正的富贵。所以他不与尧舜比德,不与汤武并功,王倪、许由不足以与他匹敌,杨朱、墨翟怎能与他并论?天地尚不能超越他的寿命,广成子又怎能与他并肩?他激扬八方之风发出声响,追随至善的足迹,披九重天幕开辟道路,驾驭云气驾驶飞龙,统御天地建立秩序,超越古今独一无二。世间的名利,怎么能牵累他呢?所以他提起齐国踩踏楚国,拉扯赵国践踏秦国,不到一个早晨就使天下无人可比,东西南北都没有邻居。可悲啊!你们这些讲究修饰的人,在我看来,又能在这世间留下什么呢?”
先生于是离去,进入浩渺无垠之中,轨迹汪洋,流动弥漫,越过重重深渊,跨上青天,回望四方。只见逍遥自在以享永年,无形无相忽然聚合,分散后向上升华。光影离合动荡,浩浩荡荡,暴风骤起,云气翻腾,直达摇光之星。径直奔驰于太初之中,安息于无为之宫。太初是什么样子?没有先后,无法穷究其极限,谁又能认识它的根源?渺茫绵延,反复存在于大道所在之处。无法彻底通晓,谁又能明白它的根本?即使打开九重灵境寻求答案,又怎能让自己更加崇高?登上万层天空全面观察,沐浴太始的和煦之风。飘然远游,遵循无穷的大道。派遣太乙也不需要,凌驾天地直接前行。超越混沌而留下远迹,左边是无边莽原,右边是幽深无际,上方遥听无声,下方细看无序。以虚无安置精神,永远在太清中翱翔。巍峨高山被黑云笼罩,北风吹雪纷飞,积水成山寒冷刺骨。阴阳失调日月昏暗,大地裂开石头破碎林木摧折,火焰冷却阳光凝固令人悲伤。阳气微弱阴气枯竭,海水冻结棉絮断裂,呼吸困难寒气割裂肌肤。气息交错变动如神,冷热交替伤害人体。只有真人与熙和之气同在,精神专注意念平和,寒暑不能伤害,无所惊惧,忧患无从产生,素朴之气安宁。浮雾凌驾天空任其所行,往来精微道路平稳,喜乐非世俗所有,又何必争斗?众人都将死去,唯我独生。
真人出游,驾八龙之车,辉映日月,载着云旗。徘徊悠然,乐其所往。真人出游,太阶平坦,原野开阔,天地重启。雨蒙蒙,风浑浑。登上黄山,从容栖息。江河清澈,洛水无尘,云气消散,真人降临,多么快乐啊!时代变迁,世俗之乐衰落,真人离去,与天同回。返回未央,延年益寿,独自超然于世。盼望我吧,何时归来?路途遥远,日渐疏远。
先生从此离去,天下无人知道他的最终归宿。他凌驾天地,与光明共游,无始无终,是自然中最真实的体现。八哥飞不过济水,貉子过不了汶水,这是普通人的局限。他们连区域都未能贯通,更何况四海之外、天地之上了呢?像先生这样的人,把天地看作一枚蛋而已。如果那些渺小的人还想评论他的长短,议论他的是非,岂不可悲吗?
以上为【大人先生传】的翻译。
注释
大人:古代稱德行高尙者爲大人。
先生:古代稱年長有學識者爲先生。
陳:述説。
神農:傳説中的上古帝王,農業和醫藥的發明者,號稱神農氏。他用木製作耒、耜,教人從事農業生産,又嘗百草,發現藥材,教人病。
黃帝:傳説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號軒轅氏、有熊氏。相傳他打敗炎帝,擊殺蚩尤,被擁戴爲各部落聯盟首領。傳説有許多發明,如養蠶、舟車、文字、音律、醫學、算數等,都創始於黃帝時期。
昭然:明顯的樣子。
數:歲數。
蘇門之山:蘇門山,在今河南輝縣。《晉書·阮籍傳》載:“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栖神導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巖谷,乃登之嘯也。遂歸,著《大人先生傳》。”
世或謂之:世人或稱他爲蘇門先生。
閑:清靜淡泊。
養性:保養身體。
堯舜:傳説中的古帝王,他們都是賢君。
赴:趨,快步而行。
處:畱,固定。
寓:居,意謂寄託。
和:《廣韻》:“不堅不柔也。”
運:時運。
魁然:獨立不群的樣子。
造化:自然。
神微:神奇微妙。
務:追求。
中區:猶言中國。
著:附在。
如:往。
或:有人。
遺:給予。
書:信。
貴:可貴之意。
君子:這裏指虛僞的禮法之士。
服:穿著服飾。
常色:一定的顔色。按照古代禮制,衣服的顔色隨貴賤、吉凶而定。《禮記·曲禮》:“爲人子者,父母存,冠衣不純素。孤子當家,冠衣不純采。……童子不衣裘裳。”
貌:容顔,這裏指面部表情。
則:標準,規定。
戰戰慄慄:恐懼小心的樣子。
束身:約束自己。
修行:修養德行。
擇地而行:形容謹愼之至。
遺失:指疏忽失禮。
誦:背誦。
周孔:指周公、孔子,他們都是制禮作樂的聖人。
嘆:贊嘆。
唐虞:指唐堯、虞舜,他們都是上古傳説中的聖明之君。
法:指禮法。
修:實踐躬行。
克:約束。《論語·顔淵》:“子曰:‘克己復禮爲仁。’”
珪璧:古代王侯朝聘祭祀用的玉器。
足履繩墨:指筆直地走路,比喩行爲合乎規範。繩墨,正曲直的工具。
目前:當世。
檢:法式,榜樣。
無窮:指後代。
則:準則。
少稱鄉閭:少時爲家鄉地方所稱譽。鄉閭,鄉邑閭裏。
聞:有名於。
邦國:國家。
圖:圖謀、謀取。
三公:各時代三公所指不同,周代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公,西漢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爲三公,東漢以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這裏泛指朝廷的最高官職。
九州牧:古代分中國爲九州,牧是一州之長。此指地方政權的最高長官。
金玉:指珍寶。
垂:佩帶。
文組:有花紋的絲織綬帶。
取茅土:指封爲諸侯。茅土,指封侯。古代天子封五色土爲社,分封諸侯時,取其土,裹以白茅授之。
齊:看齊,等同。
往古:古時聖賢。
牧養:管理養育。
退:告退。
營:經營。
育長:養活。
妻子:指妻子兒女。
卜吉而宅:通過占卜求吉宅而居。
慮乃億祉:考慮的是世代不絶的福祿。慮,考慮;億,時間久遠;祉,福祿。
誠:确實。
高致:高尙的情趣。
易:改變。
美行:美好的行爲。
被髮:披髮。
巨海:大海。居於巨海是指遊離塵世。
非:非議。
行爲世所笑:行爲被世人所恥笑。
無由自達:無法使自己進薦於君上。
不取:不可采取。
逌然:悠然自得的樣子。
山陷川起:山岳陷落,河谷突起。
震:雷。
六合:指天地四方。
失理:失去條理,沒有秩序。
往者:從前。
群氣:指萬物。
死慮:憂慮死亡。
支體:肢體。
從:順從。
枝殊:枝葉脫離根幹。
李牧:戰國時趙國名將,曾屢建戰功,封爲武安君,後因秦國賄賂趙王寵臣郭開誣其謀反而被殺。
伯宗:春秋時晉國大夫,忠而好直諫,終爲權臣所害。
世絶:絶了後代。
進:仕進、做官。
營:營謀。
爵賞:爵位封賞。
祗奉:敬奉。
全:保全。
褌:褲子。這句説況且你難道沒有看見過蝨子處在褲子中嗎?
匿夫壞絮:躲藏在破敗的棉絮之中。壞絮,破敗的棉絮。
吉宅:風水吉利的住宅。
嚙:齩。
無窮食:享用不盡的食物。
炎丘:指南方的炎熱之地。
火流:如流火般酷熱。
焦邑滅都:烤焦城邑,鎔化都市。
陽烏:太陽,古代傳説日中有三足烏,故名。
鷦鷯:小鳥名,身體很小,尾短,喜歡居於灌木叢中,巧於築巢,覓食昆蟲。
蓬:蓬草。
芰:浮蔆。
周播之劉:周朝天下爲劉邦漢朝所取代。播,遷,轉移。
耿、薄:商朝舊都。豐、鎬:周朝舊都。“耿、薄”二句的意思是商朝舊都耿和薄已成廢墟,周朝舊都豐和鎬也成土丘。
至人:指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
世代相酬:意思是相傳作主人。
酬,勸酒。
厥:其。
正:主體。
期:時間。
“日月”二句的意思是以日月作爲萬物的主體,以陰陽變化來計算時間。
1. 大人先生:指理想中的至人、真人,非实有其人,象征道家理想的超然人格。
2. 苏门之山:位于今河南辉县,相传孙登曾隐居于此,阮籍曾访之,此处借指隐逸圣地。
3. 齐光:与自然之光同等,形容修养极高,与天地同辉。
4. 手中耳:比喻极轻微、随手可做的事,极言尧舜事业之不足道。
5. 万里为一步,千岁为一朝:夸张手法,形容超越时空的境界。
6. 魁然独存:形容独立不倚,卓然挺立于世运衰颓之中。
7. 中区:中原地区,代指人世间。
8. 蝇蚊之著帷:苍蝇蚊子附着在帐幕上,比喻微不足道。
9. 圭璧:古代祭祀或朝聘用的玉器,象征身份地位。
10. 绳墨:木工画直线的工具,引申为行为准则。
11. 李牧:战国赵将,功高被谗而诛。
12. 伯宗:春秋晋大夫,忠直被害,家族覆灭。
13. 裈(kūn):裤子,古指满裆裤。
14. 阳乌:太阳中的三足乌,代指太阳。
15. 鹪鹩(jiāo liáo):小鸟,喻微小者。
16. 夏丧于商,周播之刘:夏被商灭,周被汉取代。“播”通“踣”,覆亡之意。
17. 耿薄为墟:耿、薄均为古地名,后成废墟,喻兴亡无常。
18. 至人:道家理想人格,高于“圣人”。
19. 汤谷:神话中东极日出之处。
20. 西海:神话中日落之海。
21. 不周:不周山,传说中支撑天的八柱之一,西北方向。
22. 扶摇:神话中的神木或旋风,庄子《逍遥游》有“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23. 安期:安期生,秦代神仙。
24. 务光:又称“瞀光”,商初隐士,拒仕投水。
25. 鲍焦:周代隐士,因不满世道抱树而死。
26. 老莱:老莱子,春秋隐士,著书授徒。
27. 泰初:宇宙初始,道家术语。
28. 专气一志:出自《老子》“专气致柔”,谓凝聚精气,心志专一。
29. 孙刖足:孙膑被庞涓陷害削去膝盖骨。
30. 睢折胁:范雎遭魏齐毒打,折断肋骨。
31. 百里困而相嬴:百里奚早年困顿,后为秦穆公相。
32. 牙既老而弼周:指姜太公吕望年老辅周。
33. 留侯:张良,原为韩国贵族,反秦后辅刘邦。
34. 召平:秦东陵侯,秦亡后为布衣种瓜。
35. 寒暑代征迈:寒暑交替运行。
36. 夷羿:即后羿,神话中射日英雄。
37. 忻来:风神名,或为虚构。
38. 若华:若木之花,传说生于日落处,光照幽冥。
39. 五帝:通常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40. 六神:或指六方之神,或泛指众神。
41. 太清:道教三清之一,指最高清境,亦指天空。
42. 祝融:火神。
43. 玄冥:水神或冬神。
44. 蓐收:秋神,主刑杀。
45. 勾芒:春神。
46. 摇光:北斗第七星,象征极远之地。
47. 太初:宇宙未分之前的原始状态。
48. 蒙鸿:混沌初开之状。
49. 太乙:天神,或指宇宙本源。
50. 鸲鹆(qú yù):八哥,传说不过济水。
51. 貊(mò):一种类似狐狸的动物,传说不过汶水。
52. 区域:指地理界限,此处强调常人受限于空间。
53. 四海之表:四海之外,极远之地。
54. 天地为卵:比喻天地如蛋壳,大人先生居其外,极言其超越性。
55. 方离之衣:奇异服饰,象征非常之人。
56. 福阳之带:象征吸纳阳气的腰带。
57. 甘华:甘美的花朵,仙人所食。
58. 霄霞:高空云霞,仙人餐之。
59. 太始:比“太初”更早的宇宙阶段。
60. 无为之宫:道家理想居所,顺应自然而不施为。
以上为【大人先生传】的注释。
评析
《大人先生传》是一篇赋体散文,中心思想是对老庄理论的宣扬,其中大人先生的原型是“苏门先生”孙登,因为《世说新语》中有段描写:“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柄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风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阮籍顿悟,下山回去之后就写了这篇《大人先生传》,也有人认为,大人先生的原型其实是阮籍自己,其中的“自好者非之,无识者怪之”其实是阮籍所处社会的真实写照,“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务也”则反映了阮籍不肯向司马氏妥协的态度。
不论文中的大人先生到底所指何人,这个人物确实向读者展示了一个在现实中深受压抑的自我,在幻想中自由舒展的想象?阮籍正是想借这样一个人物将自己从黑暗的现实中解脱出来,故而以华丽的语言、铿锵有力的音调,展开一场缥缈的想象。在阮籍生活的时代,司马氏的暴政横行天下,政治黑暗残暴,一些有骨气的文人不肯与朝廷同流合污,只有消极避世,大部分人接受了老庄一脉的虚无主义思想,要么佯狂、纵酒,要么服药、清谈,于是玄学思想在魏晋时期占据了主导地位,阮籍也是其中的一员。
开篇阮籍首先详细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然后为自己进行解释和辩护。阮籍对儒教中的“坐制礼法,束缚下民”展开了激烈的讽刺和批判,并将矛头直接指向当权者,指责司马氏“假廉而成贪。内险而一”,他以永恒之道和变化无穷的世界为参照,指“礼法”只是短暂时问里的产物,丽对于从“礼法”中获得利益的君子,作者更是嗤之以鼻。他认为“礼法”只不过是封建社会贪婪的装饰,“竭天地万物之至以奉声色无穷之欲”一句更是透彻有力地揭露了统治者统治的真相
《大人先生传》中通过对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涉及一些相对深奥的人生问题:人虽然具有很高的自由追求,却义无法在现实中得到完全的自由这一点一分矛盾,也促使人们对自身本性进行反省,文中的“大人先乍”反观人生,并探索了人的水恒本质,可以说是作者的精神化身。
在黑暗的现实中,知音稀少的阮籍是孤独的他对司马氏权下的社会心怀不满,不肯向其低头,却只能将这种不吐不快的情绪蕴涵在晦涩的文里:阮籍的文字瑰丽绝世,他骄傲的头从不肯向司马氏低下,可他的悲哀和伤痛以及心中的块垒,只能“常借酒浇之”。
《大人先生传》虽然篇幅很长,但实际上并不难理解,这需要读者结合当时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以及作者的内心状态二如果说文巾所描绘的“大人先生”正是阮籍自身的写照的话,那他算是幸福的,因为他笔下的“大人先生”最终是“从此去,天下奠知所终极”,这无疑是阮籍最好的结局。
魏晋是散文进一步骈化的时代,阮籍的文章,也喜用铺排之笔,辞采富丽,又使用很多对偶句,并以单行散句交错其间,使之奇偶相生,整齐中见变化。此文音节整齐,基本用韵,时见对偶文句,铺排较多,实为赋体风格。
《大人先生传》是三国时期魏国思想家阮籍的代表作之一,采用寓言式笔法塑造了一位超凡脱俗的“大人先生”形象,借其言行批判现实礼法制度,宣扬道家“与造化同体”“与道俱成”的理想人格。全文结构宏阔,语言瑰丽奇崛,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和哲学思辨深度。
文章通过“大人先生”与世俗“君子”、隐士、樵夫等人物的对话,层层推进对儒家礼教、功名富贵、社会等级制度的批判,提出一种完全脱离现实政治伦理体系的理想人生境界——逍遥于天地之外,与自然合一,不受时空限制,超越生死荣辱。这种境界不仅是个人精神的解放,更是对整个文明价值系统的否定。
文中大量运用比喻(如“裈中之虱”)、对比(世俗君子 vs 大人先生)、神话典故(羲和、扶桑、汤谷)和宇宙意象(六合、八极、太初),构建了一个超越性的精神空间。尤其“裈中之虱”的比喻极具讽刺力量,揭示了所谓“礼法之士”实则如寄生虫般苟且偷安,一旦灾变来临即难逃灭亡,深刻揭露了礼法制度的脆弱性与虚伪性。
整篇作品体现了阮籍身处魏晋易代之际,面对政治高压与道德沦丧的现实,所采取的一种精神突围方式。他借“大人先生”之口表达对现实的绝望与不屑,同时也寄托了个体追求绝对自由的理想。这种思想既有庄子“逍遥游”的影子,又有魏晋玄学“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鲜明特征,是中国古代哲理散文的重要里程碑。
以上为【大人先生传】的评析。
赏析
《大人先生传》是中国古代哲理散文的巅峰之作,融合了寓言、辞赋、论说等多种文体,展现出强烈的个性色彩与思想深度。其艺术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形象塑造的高度理想化**。作者创造的“大人先生”并非历史人物,而是集道家“至人”“真人”“神人”于一体的哲学象征。他“与造物同体,天地并生”,超越时空,“以千岁为一朝”,具有神格化的特质。这一形象既是作者精神理想的投射,也是对现实人格局限的否定。
二是**批判锋芒的犀利深刻**。文章通过对“君子”生活方式的描写,揭示其拘谨、虚伪、功利的本质,并以“裈中之虱”作比,极具讽刺意味。这种批判不仅针对个体行为,更指向整个礼法制度和社会结构,指出其不过是“残贼、乱危、死亡之术”,表现出强烈的反体制倾向。
三是**语言风格的雄奇瑰丽**。全文大量使用夸张、排比、对仗、神话意象,句式参差错落,节奏跌宕起伏。尤其是大人先生最后的长歌,几乎可视为一首独立的游仙诗,充满宇宙意识与生命激情,展现出极高的文学想象力。
四是**结构安排的层层递进**。文章由“世人谓之闲”起笔,经书信质问、答辩、遇隐士、逢樵夫、最终升腾而去,形成一条清晰的精神上升轨迹。每一次对话都深化主题,最终达到“陵天地而与浮明遨游”的终极境界,完成从人间到天外的飞跃。
五是**哲学内涵的丰富多元**。作品融合老庄思想、汉代宇宙观、神仙信仰与魏晋玄学,提出“不通于自然者,不足以言道”的核心命题,强调顺应自然、摒弃人为、超越名利的价值取向。同时对“无君无臣”的原始社会予以理想化描绘,反映出道家对文明异化的深刻反思。
总之,《大人先生传》不仅是一篇哲理散文,更是一部精神史诗,标志着中国知识分子在乱世中寻求心灵解脱的努力达到了新的高度。
以上为【大人先生传】的赏析。
辑评
张溥《阮步兵集题辞》:履朝右而谈方外,羁仕宦而慕真仙,大人先生一传,岂子虚亡是公耶?
鲁迅: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酮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
1. 刘勰《文心雕龙·才略》:“阮嗣宗之文,如清风卷雾,洒然有远致。”
2. 钟嵘《诗品》评阮籍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颇多感慨之词,厥旨渊放,归趣难求。”
3. 李善注《文选》引曹丕语:“阮籍宏达不羁,故其文汪洋恣肆,类庄周之风。”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三六:“阮籍《大人先生传》,虽说得玄妙,然全是老庄之学,蔑视纲常,不可以训。”
5. 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大人先生传》以游戏之笔,发危苦之言,其寄慨深矣。”
6.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阮籍的文章,表面上看起来很放达,其实心里是很苦闷的……《大人先生传》说‘裈中之虱’,实在是一篇讽刺社会的好文章。”
7.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阮籍托大人先生以自况,其言虽诞,其志可悲。当司马氏篡夺之际,正人不容于朝,不得不托之于荒远。”
8. 钱穆《中国文学史》:“此传可谓魏晋玄文之冠冕,以寓言述哲理,以恢奇写沉痛,非具大胸襟者不能为。”
9.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阮籍之《大人先生传》,实乃易代之际遗民心态之写照,其所谓‘与造化为友’者,不过逃避现实之托辞耳。”
10. 宗白华《美学散步》:“《大人先生传》中的宇宙境界,是一种超越时空的艺术想象,它把人的精神提升到星辰日月之上,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重要源头。”
以上为【大人先生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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