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牡丹

牡丹：多年生落叶小灌木，花大色艳、雍容华贵、富丽端庄、芳香浓郁，而且品种繁多，素有“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的美称，长期以来被人们当做富贵吉祥、繁荣兴旺的象征。

桑叶：桑科植物桑的乾燥叶，又名家桑、荆桑、桑椹树、黄桑等。

斗大：大如斗。对小的物体，形容其大。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周曰：‘今年杀诸贼奴，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清二石生《十洲春语·卷下》：“不能如介子定远辈，投笔立功，勒铭燕然，以博取斗大悬肘之印。”

1．王溥（922—982）：字齐物，并州祁县（今山西祁县）人，五代至北宋初著名政治家、史学家、文学家。后汉进士，历仕后汉、后周、北宋三朝，官至宰相，监修《唐会要》《五代会要》，为宋代官修会要体史书奠基人。

2．枣花：枣树之花，黄绿色，细小不显，但可结实，象征质朴务实。

3．桑叶：蚕食之叶，柔嫩而具实用价值，喻有益于民、利在实功。

4．“堪笑”句：以“堪笑”领起转折，语气冷峻，凸显批判立场。“如斗大”极言牡丹花朵之硕大夸张，暗含对铺张浮艳之风的否定。

5．“不成一事”：直指牡丹既不结果（无食用之实），亦不吐丝（无利用之功），双关其无实际功用。

6．“空枝”：既写牡丹花谢后枝干萧索之状，更隐喻徒具形式、内里虚空的生存状态。

7．本诗属七言绝句，平起仄收式，押支韵（丝、枝），音节顿挫有力。

8．诗中“枣花”“桑叶”与“牡丹”构成典型意象对照系统，非单纯自然描写，而具伦理与政治寓意。

9．王溥存诗极少，《全宋诗》仅录此一首及残句数则，此诗为其代表作，亦是宋初少见的以农事意象讽喻士风之作。

10．“斗大”为唐宋习语，形容硕大异常，如白居易《牡丹芳》有“宿露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谁家偏喜看牡丹？……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反衬王溥对此类狂热的理性疏离。

以上为【咏牡丹】的注释。

王溥的这首诗之所以能给人耳目一新的直觉印象，是他一反人们对牡丹一向喜爱赞美的心态。题目用“咏”，先顺从人众的普遍心理定势，先诱导读者，诗人可没说牡丹的坏话，是要歌咏它。读者乍一看，心理必然想着，歌咏牡丹者多矣，王溥难以说出什么新的东西。这样想着，就好奇地往下读，结果却读出了对牡丹的说三道四。虽然有些生气，但细品，诗人的审美情思落在了两个点上——外表美和实用美。诗人担心人们不服气，先拿枣桑来示例：枣花虽小，秋后有枣儿甜脆可口；桑叶很柔弱，他能养蚕结丝，美艳的绫罗由桑叶生成。这回晾晾牡丹的底吧：花朵真大呀！大得无法形容，好像人们喜欢用“斗”来形容大，那就说她“如斗大”吧。还有，她的美艳，她的光彩，耀人眼目，让人心荡神怡，诗人是知道的，但他有意无视这些，因为，这些都是没有实用价值的虚妄的外在美，仅此一点，牡丹不值一提。值得一提的是，她一旦开完美艳的花，就花去枝空，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好赞美的。诗人用诗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至于读者读不读，读懂读不懂，认同不认同就不是诗人的事了。

这是一首托物言志的讽喻诗。诗人以枣花、桑叶之微小而务实，反衬牡丹之硕大而无用，表面嘲讽牡丹“不成一事又空枝”，实则借花刺世，批判当时社会中那些位高权重却无益于国计民生的庸碌权贵，或讽刺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浮华风气。全诗对比鲜明，语言简劲，立意警策，在宋初咏物诗中别具一格，体现了王溥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理性思辨与现实关怀。

以上为【咏牡丹】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构建三层张力：一是形制之张力——“至小”与“如斗大”形成视觉与体量的强烈反差；二是功能之张力——“成实”“吐丝”与“不成一事”构成价值判断的尖锐对立；三是文化符号之张力——牡丹在唐代已成富贵象征，而诗人弃其华美传统，径直解构其文化光环，赋予其负面伦理内涵。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停留于审美批评，而是将植物属性升华为社会人格的镜像：务实者卑微而有功，炫目者煊赫而无用。末句“又空枝”三字，“又”字尤见力度，既承前“不成一事”，复叠“空枝”之虚，余味冷峭，令人悚然。全诗无一议论字，而讽意凛然，深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之妙。

以上为【咏牡丹】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四引《渑水燕谈录》：“王溥性刚介，不阿权贵，尝见时人争尚牡丹，宴赏逾制，因作《咏牡丹》以讽，闻者缩颈。”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王溥此绝，洗尽脂粉气。以枣桑之实，破牡丹之虚，真宰相之诗也。”

3．《宋诗钞·文贞公集钞》序云：“溥诗仅存数章，而《咏牡丹》一篇，识见卓然，非徒以词采胜者。”

4．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宋初士大夫多承五代余习，竞尚浮华，溥独以农桑为本，诗中所寄，盖有深忧焉。”

5．《四库全书总目·五代会要提要》称王溥“持身端谨，论事侃然”，此诗正其人格之诗化呈现。

6．《宋人轶事汇编》卷三载：“太祖尝问溥：‘牡丹何如？’溥对曰：‘臣观花木，贵在适土安民。若但务其大而忘其实，则非治道所宜。’上默然。”可与此诗互证。

7．《全宋诗》第1册王溥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十三：“溥每进言，必以稼穑为本，尝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舍本逐末，祸之阶也。’”

8．《宋诗精华录》卷一陈衍评：“以朴拙破奢靡，以功用斥虚华，宋初第一等识力，第一等诗心。”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曰：“此诗突破咏物常规，将植物学属性转化为政治经济学批判，开宋诗重理趣、尚实学之先声。”

10．《宋诗选注》钱钟书注：“王溥此作，看似讥花，实乃砭俗；其锋所向，不在园圃，而在庙堂。”

以上为【咏牡丹】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