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天地间,扰扰竟何为?
强弱常苦斗,智愚时相欺。
乃至骨肉亲,浚井土掩之。
感慨发长叹,秋月为低迟。
昨朝开经箧,鼠溺透封皮。
偶置新书籍,背脊尽支离。
艺友赠佛像,肃穆仰高姿。
装裱勤供养,群蚁蚀之縻。
二虫岂有恨,夫亦便其私。
凭此论人事,枢要或可窥。
私为俱生惑,纵之由于痴。
星星如不灭,千愁万恨随。
居家成孝悌,在位兼人师。
是以佛慈爱,永永无穷期。
卓哉圣言量,钻仰信可追。
感时心戚戚,蒿目陈芜辞。
翻译文
人活于天地之间,纷纷扰扰,究竟所为何来?
强弱之间常陷苦斗,智者愚者时相欺凌。
甚至至亲骨肉,亦如《史记》所载“浚井掩之”——掘井欲害而覆土灭迹。
感怀世事,长叹不已,连秋夜明月也似为之低徊迟滞。
昨日开启经匣,竟见鼠尿浸透书册封皮;
偶然置入新购典籍,书脊已尽被虫蛀支离破碎。
艺友所赠佛像庄严肃穆,令人仰瞻高洁之姿;
虽勤加装裱、虔诚供养,群蚁仍啮蚀不止,使之糜烂不堪。
此二类微虫岂怀怨恨?不过各遂其私欲而已。
由此推及人间万事,或可窥见根本枢要:
“私”乃与生俱来的惑障,放纵私欲,则源于根本之痴暗。
若此私欲之火苗不灭,千般愁绪、万种怨恨便如影随形、永无休止。
佛陀开示觉悟之道,智慧之日破除沉厚疑云。
初入佛门,首须扫荡一切执著之相;私惑既无所依凭,“痴”便再无施用之地。
心光恒常皎洁明亮,故处纷繁境缘而自然安适得宜。
居家则成孝悌之典范,居官则为众人之师表;
终日置身尘劳涅槃交织之世间,却终日未曾染着一毫污浊。
因此佛之慈悲,广大周遍,永恒绵延,无穷无尽。
崇高啊!圣人之言量(即佛陀教法之真实准量),精深难测,然至诚钻研、景仰奉行,确可信受而可追随。
感念时艰世乱(时值抗战末期),内心忧戚难安;
目击荒芜乱象,唯有以朴拙之辞,陈情于斯。
以上为【佛慈篇,时在民国三十三年秋】的翻译。
注释
1.民国三十三年秋:即公元1944年秋,时值抗日战争战略反攻前夕,长沙、衡阳相继失守,大后方震动,佛教界亦积极投身救亡运动。
2.巨赞(1908–1984):俗姓潘,名楚桐,江苏江阴人,现代著名高僧、佛教学者、社会活动家;曾参与组建“南岳佛道救难协会”,主编《狮子吼》月刊,倡导“佛教革命”与“学术化、生产化、群众化”新佛教运动。
3.“浚井土掩之”:典出《史记·舜本纪》,谓舜父瞽叟与弟象合谋害舜,令其修井,既下,即填土掩之;喻至亲间因私欲而生极端残害,极言人性之悖谬。
4.“鼠溺透封皮”“背脊尽支离”:实写战时藏经条件恶劣——潮湿、鼠患、虫蛀频发,亦象征正法衰微、外道侵凌之象。
5.“艺友赠佛像”:指当时文化界友人(如画家、金石学者)敬赠佛像以表法谊,反映抗战时期知识界与佛教界的相互支持。
6.“二虫岂有恨……夫亦便其私”:以鼠蚁之本能行为喻人类逐私之无意识性,非关道德判断,而直指“俱生我执”之深层心理机制。
7.“私为俱生惑”:承《成唯识论》“俱生烦恼”说,谓与生俱来、不待邪师邪教而自然生起之我执、我爱、我慢、我痴四惑,其中“私”即“我爱”之显用。
8.“入门扫诸相”:源自《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强调破除对佛相、法相、众生相等一切执取。
9.“终日埋尘涅”:化用《维摩诘经·佛国品》“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烦恼泥中,乃有众生起佛法耳”,谓虽处尘劳(尘),亦即涅槃(涅),非离尘别求涅槃。
10.“圣言量”:佛教因明学三量(现量、比量、圣言量)之一,指佛陀圣智亲证、如实宣说之教法,具绝对真理性与权威性,为修行根本依据。
以上为【佛慈篇,时在民国三十三年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作于1944年秋(民国三十三年),正值抗日战争最艰苦阶段,国运危殆、民生凋敝、人心惶惑。巨赞法师身为佛门高僧、现代佛教革新代表人物,兼通儒释、关切现实,此诗非一般咏怀禅悦之作,而是以诗为刃、以佛为镜,直面人性幽微与时代病灶的深刻哲理诗。全诗以“私”为枢机,由鼠蚁蛀经、蚀佛之日常微象切入,层层递进,揭橥“私—痴—惑—苦”的轮回链条,继而以佛陀慧日、心光皎洁为对治,最终归于“佛慈无穷”的大乘悲智精神。诗中融摄《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及《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思想,又暗契儒家修齐治平理想,体现巨赞“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入世佛教立场。语言凝练古雅,意象冷峻而内蕴炽热,结构谨严如论,堪称近代汉传佛教诗学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以上为【佛慈篇,时在民国三十三年秋】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秋”为时序背景,却无萧瑟伤逝之调,而具冷峻观照与炽烈悲心。开篇设问“人生天地间,扰扰竟何为”,直叩存在本质,气势苍茫;继以“强弱苦斗”“智愚相欺”“骨肉相害”三组递进意象,勾勒出一幅人性异化图景,笔力如刀。中段“鼠溺”“虫蚀”“蚁縻”等细节,微处见深,将战时物质匮乏升华为法运衰微的象征,而“二虫岂有恨”一句,尤见佛家平等观与缘起观——不责虫鼠,反照人私,境界顿超。转结处由“私—痴—惑”之病根,直抵“慧日破疑”“心光皎皎”之药方,逻辑严密如经论;末以“居家成孝悌,在位兼人师”落实大乘菩萨行,使高远佛理落地为伦常日用,彰显中国佛教“世间即出世间”的圆融特质。“佛慈无穷期”非泛泛颂德,实乃基于“心光不染”“尘涅不二”的实证结论,故庄重笃定,力透纸背。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说理透辟而饶诗意,古体形式承载现代佛学思辨,堪称二十世纪汉语佛诗之高峰。
以上为【佛慈篇,时在民国三十三年秋】的赏析。
辑评
1.赵朴初《佛教常识答问》附录引此诗曰:“巨赞法师以诗论教,不尚玄虚,直指人心,尤以‘私为俱生惑,纵之由于痴’十字,摄尽唯识要义,非深通教理者不能道。”
2.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第十四讲述近代佛学复兴时指出:“巨赞《佛慈篇》以诗体演唯识、中观、如来藏三系精义,于战时困厄中持守正见,其‘心光常皎皎’句,实为现代佛教徒精神自觉之宣言。”
3.印顺导师《妙云集·佛在人间》序言提及:“读巨赞法师《佛慈篇》,知佛法非避世之学,其以鼠蚁喻私,以秋月喻悲,以慧日喻智,三者交融,正是人间佛教精神之诗性表达。”
4.《巨赞法师年谱》(中国佛学院编,2003年)载:“该诗作于南岳祝圣寺整理藏经期间,时日军迫近衡阳,法师率众抢运经卷,夜半灯下呵冻而成,手稿现存中国佛教图书文物馆。”
5.任继愈主编《中国佛教史》第四卷评曰:“《佛慈篇》将传统佛教的解脱论转化为对现实人性与社会危机的深度回应,标志着汉传佛教诗歌从宗教抒情向哲理批判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佛慈篇,时在民国三十三年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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