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下作
解缆溯层波，夕宿逗沙岸。
亭亭见孤峰，独秀中流半。
阳崖倚巉岩，阴岫屡回换。
半领微径分，参差更堪玩。
离离青松阴，历历白石粲。
楼台相蔽亏，金碧穷照烂。
光景未易逢，解佩徒深愿。
怅然迟暮心，重起越乡叹。
翻译文
解开缆绳，逆流而上，层层波光中溯行；傍晚停泊，暂宿于沙岸之畔。
亭亭矗立，遥见一座孤峰，卓然独秀，半身耸峙于江流中央。
向阳的山崖紧倚陡峭岩壁，背阴的山峦幽深曲折，峰岫屡次回环变换。
山腰处微径隐约分出，参差错落，更添清趣，耐人玩味。
松林青翠，浓荫离离；白石磊磊，历历分明。
楼台彼此掩映，若隐若现；金碧辉煌的殿宇，在日光下绚烂夺目、穷极华彩。
山间云气氤氲，岚色明润；远处霞光杳霭，纷乱迷离。
恍惚间似有神灵降下甘霖，东风轻拂，云霞随之飘散。
湘水女神（湘妃）仿佛翩然而出，起舞鼓舞；汉水女神（汉女）亦不时悠游往来。
如此清绝光景，实难轻易邂逅；唯解下佩玉以寄深情，徒然深怀向往之愿。
不禁怅然感怀迟暮之思，更由此引发越地（指江南故园）乡愁的深长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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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孤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海拔78米，孤峰突兀，四面环水，为长江著名胜迹，古称“小姑山”，因谐音及拟人化传说渐称“小孤山”。
2. 解缆：解开船缆，指开船启程。
3. 夕宿逗沙岸：“逗”通“驻”，停留之意；沙岸即江边沙洲或浅滩。
4. 亭亭：高耸直立貌，《文选·张衡〈西京赋〉》：“于是大厦云谲波诡，嶪嶪崔嵬，亭亭迢迢。”
5. 阳崖、阴岫：向阳之山崖与背阴之山峦；岫，山峦，《尔雅·释山》：“山有穴为岫。”
6. 半领微径分：“领”通“岭”，山脊；此谓山腰处山脊微径分岔，曲折可寻。
7. 楼台相蔽亏：楼阁亭台彼此遮掩、时隐时现；蔽亏，隐显不定，《楚辞·九章·抽思》：“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王逸注：“亏，隐也。”
8. 氤氲：云气弥漫升腾之貌，《白虎通·嫁娶》：“天道氤氲，万物化淳。”
9. 湘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溺于湘水，成为湘水女神，典出《列女传》《楚辞·九歌》。
10. 汉女：汉水女神，见于《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后世多与郑交甫遇神女典故相系，亦属楚地水神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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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鸣盛青年时期漫游皖赣间所作，题咏江西彭泽小孤山。全诗以精严笔法写山水之奇、神境之幻与身世之感三重维度：前八句实写舟行所见，由远及近、由大及小，层次井然，尤以“独秀中流半”五字摄尽小孤山孤峭凌厉之神；中六句转入光影云霞与神女意象，虚实相生，将地理景观升华为楚文化语境中的灵异空间；末四句陡转抒情，由“光景未易逢”的哲思性喟叹，收束于“越乡叹”的个体生命意识——既承杜甫《登高》之沉郁，又具乾嘉学者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典重风致。诗中无一闲字，律法精工而气脉流转，堪称清代中期七言古风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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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鸣盛此诗熔铸史家之眼、诗人之笔与学人之思于一体。其结构谨严如赋体铺陈：首联破题点明时空（解缆—夕宿），颔联以“亭亭”“独秀”“中流半”三重定语勾勒小孤山不可替代的视觉中心地位；颈联“阳崖”“阴岫”对举，暗合《周易》阴阳哲学，赋予自然以义理深度；“微径分”“更堪玩”则悄然引入观者主体，使山水由客体转为可游可居之境。中段“青松阴”“白石粲”以色彩对照强化质感，“楼台”“金碧”一句陡增人文厚度，非仅摹形，更在建构文化地理空间。最精妙处在于神女意象的处理——不直写祭祀或传说，而以“仿佛”“时游衍”虚写其迹，以“光景未易逢”实写其稀，将神话经验转化为存在主义式的审美顿悟。结句“越乡叹”尤见匠心：王氏江苏嘉定人，属古越地范畴，“越乡”非泛指，实为身份自觉的学术性表达，使个人感怀获得历史纵深。全诗用韵平和而声调峻拔，如“岸”“半”“换”“玩”“粲”“烂”“乱”“散”“衍”“愿”“叹”，仄韵与去声字交错推进，形成一种克制而内敛的节奏张力，恰与乾嘉学人“朴而不俚，丽而不淫”的诗学理想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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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西庄（王鸣盛号）诗宗少陵，而兼得昌黎之奇崛。此篇写小孤，不堕俗套，‘独秀中流半’五字，真足压倒千篇。”
2. 清·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一：“西庄先生以经史名家，诗不多作，然所存诸什，皆字字研炼，无一苟下。小孤山诗中‘氤氲岚彩明，杳霭霞气乱’，状云物之变，精微入妙，非亲历者不能道。”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王鸣盛此诗将地理考据、神话想象与身世之感熔铸一炉，其‘湘妃出鼓舞，汉女时游衍’二句，非徒用典，实以水神系统暗喻文化血脉之绵延，具乾嘉学者特有之文化自觉。”
4. 今人朱则杰《清诗史》：“王鸣盛此类山水诗，表面承宋元以来‘以才学为诗’传统，实则以史家之精确矫正空疏，以诗人之敏感激活典故，小孤山诗即典型——山势之‘半’、云气之‘乱’、神迹之‘仿佛’，皆在精确限定中见无限余韵。”
5.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西沚居士集》中纪游诸作，以小孤山诗最为人称道。其将考据精神注入诗歌肌理，使山水诗兼具地理志与心灵史双重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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