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城酒楼高入云,游丝飞絮何纷纷。竹溪六逸今安往,断碣苍苔蔽榛莽。
汶水东流去不回,徂徕秀色空森爽。红泥亭子赤阑干,当年豪饱来盘桓。
我无谪仙百首诗,兴酣一斗颇似之。鸬鹚之杯葡萄酦,何当唤起同醉楼头月。
翻译文
任城的李太白酒楼高耸入云,游丝轻扬、飞絮纷飞,何其缭乱!当年竹溪六逸的踪迹如今安在?唯见残碑被苍苔覆盖,湮没于荒榛莽草之间。汶水浩荡东流,一去不返;徂徕山青翠秀美,徒然清峻森然,空留风致。那红泥砌就的亭子、朱红栏杆犹在,想当年李白曾在此豪饮饱食、盘桓流连。他赏不够沉香亭畔的牡丹,终骑鲸仙去,长眠青山之下。我自东门而来,登楼设宴,纵情高会。鲁地美酒盛于白玉壶中,何须解下金龟换酒?醉后酣眠,衣上斑斑点点,染着几片春风飘落的花瓣。我虽无谪仙李白百首雄浑诗篇,但兴之所至,酣畅淋漓,一斗之量亦颇有其风神气概。若以鸬鹚杯盛葡萄酦醅之酒,何日才能唤起谪仙,共醉于酒楼之上的明月清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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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任城:唐宋时兖州治所,即今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李白曾寓居于此近十年,筑酒楼,与孔巢父等结“竹溪六逸”。
2 竹溪六逸:指李白、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六人,隐于徂徕山竹溪,纵酒放歌,世称“竹溪六逸”。
3 断碣:断裂残缺的石碑,指六逸遗迹或李白相关碑刻,今已湮没难寻。
4 榛莽:丛生的草木,喻荒芜冷落之境。
5 汶水:发源于山东莱芜,流经泰安、济宁,入大清河(古泗水),是鲁中重要河流,李白诗中屡见。
6 徂徕:徂徕山,在今山东泰安东南,属泰山余脉,竹溪六逸隐居之地,以林壑幽深、松柏森爽著称。
7 红泥亭子赤阑干:指李太白酒楼附属建筑,红泥筑亭、朱栏环绕,为当时典型雅集场所,亦见于《太平寰宇记》等方志记载。
8 沉香牡丹:唐长安兴庆宫沉香亭前牡丹最负盛名,李白曾奉诏作《清平调》三章咏之;此处借指李白生平最富华彩的宫廷诗酒生活。
9 骑鲸:典出《羽猎赋》及后世传说,谓李白醉后捉月溺水,骑鲸升天,为道教仙化李白的重要意象,见于李阳冰《草堂集序》及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
10 鸬鹚之杯:古酒器名,形如鸬鹚,多以铜、玉或犀角制,唐宋文人雅集常用;葡萄酦:酦(pō)为再酿发酵之意,“葡萄酦”即重酿葡萄美酒,暗用唐时西域葡萄酒入贡、长安盛行之史实,亦呼应李白“蒲萄酒,金叵罗”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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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王鸣盛追怀李白、凭吊任城(今山东济宁)李太白酒楼所作。全诗以时空交错的笔法,将历史追思与当下感怀熔铸一体:前半写酒楼之高、遗迹之荒、山水之亘古,凸显李白精神的不朽与现实的寂寥;后半转写自身登临之兴、醉饮之豪、慕仙之思,在谦抑自况中反衬出对李白人格与诗魂的无限倾仰。诗中“骑鲸径去埋青山”化用杜甫“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骑鲸碧海寻,埋骨青山下”之意,而“我无谪仙百首诗,兴酣一斗颇似之”一句,以朴直口语入诗,于自谦中见真性情、真气魄,堪称全诗诗眼。结句“何当唤起同醉楼头月”,将历史人物升华为可邀可醉的永恒知己,想象超逸,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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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鸣盛身为乾嘉考据大家,诗作向以学养深厚、格律精严见长,此诗却一洗学人诗之滞重,气格清雄,跌宕生姿。开篇“高入云”三字劈空而起,以空间高度统摄全篇,奠定崇仰基调;继以“游丝飞絮”之柔美意象反衬历史苍茫,张力顿生。“断碣苍苔蔽榛莽”一句,五字三层(断、蔽、没),凝练如碑版文字,深得杜甫咏古之法。中二联虚实相生:“汶水东流”“徂徕秀色”以自然永恒反照人事代谢;“红泥亭子”“沉香牡丹”则以具象细节激活历史现场。尤妙在“醉眠衣上斑斑红,几点春风落花片”,以通感写醉态:酒痕如血,落花似泪,红痕与红瓣交映,视觉通于触觉与时光感,极富画面张力与生命温度。尾联“鸬鹚之杯葡萄酦”用典而不着痕迹,将盛唐酒文化、李白符号与自身期许浑然交融,“同醉楼头月”更以月为媒介,打通古今、物我、生死之界,使追思升华为一种永恒的精神共契——此非仅怀古,实乃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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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八评:“鸣盛诗宗杜、韩,兼参盛唐,此作于谨严中见飞动,怀古而不堕衰飒,拟李而能自树风骨。”
2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六题跋:“王西庄先生《任城酒楼歌》,音节高亮,气象宏阔,非熟读李集、遍考兖州故实者不能为。”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西庄此歌,‘兴酣一斗颇似之’七字,直抉太白心髓,非皮相摹拟者可比。”
4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凡例附识:“近人论清诗,每谓考据家诗少性灵,观西庄此篇,知学人之诗未尝不可具诗人之魂也。”
5 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六年三月廿一日:“读王西庄《任城李太白酒楼歌》,叹其典实与才情并茂,较之袁、蒋辈专事藻饰者,高出数倍。”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乾嘉诸老,诗多质实,西庄此作独饶逸气,‘骑鲸径去埋青山’‘同醉楼头月’二语,足与谪仙神理相通。”
7 《四库全书总目·西沚居士集提要》:“鸣盛诗虽不以工丽胜,然根柢经史,吐纳风云,如《任城酒楼歌》诸篇,皆有唐贤遗响。”
8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第二十三节引此诗曰:“西庄以考据名家,而能为此等诗,可见清代汉学与文学非必隔阂。”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西沚居士集》:“此歌结构谨严,用事精切,尤以时空对照见匠心,‘汶水东流’‘我向东门’二句,一纵一收,经纬分明。”
10 钱仲联《清诗纪事》王鸣盛卷按语:“此诗为清代李白题材诗之翘楚,既承杜甫《饮中八仙歌》之神理,又启晚清黄遵宪‘我手写吾口’之先声,实为清诗中融史识、诗才、哲思于一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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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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