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声欲驱山，山势欲束滩。
水石本无情，相触因成喧。
悠扬止复作，决决还潺潺。
静听恍有会，天籁非人间。
梵呗流寒空，风松响层峦。
有时急瀑来，一泻云涛翻。
不知水何猛，磨得石尽圆。
石滑不受篙，尺寸进转难。
平生敛退心，苇间每延缘。
好语慰篙师，且让邻舟先。
翻译文
滩头水声浩荡，仿佛要驱赶山峦；而山势峻峭，又似有意收束激流。
水与石本无情感，却因彼此碰撞而激荡出喧响。
那声音悠扬起伏，时止时续，时而急促奔涌（决决），时而轻缓流淌（潺潺）。
静心聆听，恍然有所领悟：这天然之音并非尘世凡响，实为天籁之妙。
佛寺诵经之声飘荡于清寒的天空，松风穿林而过，在层叠山峦间回响。
忽而有飞瀑自高崖倾泻而下，如云涛翻涌，一泻千里。
不知这水流何以如此猛烈，竟将嶙峋顽石尽数磨成浑圆。
滩上卵石磊磊错落，色泽或黄、或朱、或深红殷然。
有的形如先秦大篆文字，有的纹似古锦斑斓。
撑船老汉与急流搏斗，驾着木船逆惊涛而上。
石面湿滑，竹篙难着力，寸步前行亦极艰难。
我平生抱持谦退之心，常于芦苇丛生的水岸徐步徘徊、随缘自适。
于是好言宽慰撑船老汉：“且让邻舟先行一步吧。”
以上为【乌石滩】的翻译。
注释
1．乌石滩：地名，具体所在今已难确考，或为长江中游某处多黑色卵石之险滩；亦有说在江西鄱阳湖口或安徽皖南水系，待考。诗中“其色黄朱殷”“磊磊错鹅卵”，可知实指卵石滩而非纯黑石滩，“乌”或取其古称、泛称，或因石表青苔水渍呈暗色而得名。
2．决决：象声词，形容水流迅疾奔涌之声，《尔雅·释水》：“决决，流也。”
3．潺潺：象声词，形容细水缓流之声，与“决决”形成节奏对照。
4．天籁：语出《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指自然界自发而成之音，非人力所奏，此处喻滩声之天然纯粹。
5．梵呗：佛教诵经之声，梵音清越，呗为赞颂，合称指寺院法事中的唱诵。
6．船艚：艚，读cáo，指一种方头平底、宜于浅水航行的木船，多见于江南水乡，此处泛指行于滩险之舟。
7．篙师：撑船的船工，熟谙水性，经验丰富。
8．敛退心：收敛锋芒、谦退自守之心，体现儒家“温良恭俭让”与道家“柔弱胜刚强”之修养。
9．苇间每延缘：延缘，徘徊、徐步于边缘之地；苇间，芦苇丛生之水岸，象征清幽隐逸之境，亦见诗人不争趋赴之态。
10．好语慰篙师，且让邻舟先：化用《礼记·曲礼》“行前曰引，行后曰殿，左右曰佐，让路曰逊”之意，非仅礼让，更含对自然之力的敬畏与对同行者的体恤，是理性认知与伦理实践的统一。
以上为【乌石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学者王鸣盛所作纪行写景诗，以乌石滩为背景，融自然观察、哲理思辨与人生态度于一体。全诗不尚藻饰而气骨清刚，以“滩—山—水—石—人”为脉络，层层推进：起笔以拟人手法写滩声与山势的张力，继而由声入理，点出“天籁”之悟；中段引入梵呗、松风、飞瀑等多重音响与视觉意象，拓展空间纵深与时间节奏；后半聚焦卵石之色纹与篙师之艰，由物及人，终以“敛退”“延缘”“让舟”收束，将儒者谦和、道家观化、佛家随缘三重精神熔铸于日常行旅之中。诗中“水石本无情，相触因成喧”二句，尤具理趣，暗契宋明理学“理在气中”“动静相生”之思，而“静听恍有会”则直承庄子“听之以气”、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禅境。通篇无一句议论，而襟怀自见，堪称乾嘉学人诗中“以学养诗、以理驭景”的典范。
以上为【乌石滩】的评析。
赏析
王鸣盛身为乾嘉考据学巨擘，诗作向以“学有根柢、思致深微”著称，此诗即典型代表。其艺术成就首在声律与意象的高度统一：开篇“滩声欲驱山，山势欲束滩”，以“驱”“束”二字赋予自然以意志，动词凌厉而张力十足，奠定全诗雄健基调；继以“决决”“潺潺”双声叠韵，摹声逼真，节奏顿挫如滩流跌宕。中段“梵呗流寒空，风松响层峦”十字，时空交映——“流”字显声之延展，“响”字状声之回荡，“寒空”“层峦”则拉开垂直空间，使听觉获得立体维度；“一泻云涛翻”五字更以通感出奇，将听觉之瀑声幻化为视觉之云涛，气象磅礴。尤为精妙者在物象之哲思转化：“水何猛”之问引出“磨得石尽圆”之答，表面状水蚀之力，实则暗喻岁月陶冶、刚柔相济之理；“大篆文”“古锦斑”之比，将地质演化升华为文明印记，使自然之石成为历史书写的载体。结尾“让舟”之举，看似寻常谦让，却因前文铺垫之艰险、水石之暴烈、声景之宏阔，反衬出人格之从容定力，达到“于至险处见至静，于至喧中得至和”的审美至境。全诗结构如滩流九折，起承转合自然无痕，无一句蹈袭前人，而典故化入无形，理趣藏于景中，诚为清代山水哲理诗之上品。
以上为【乌石滩】的赏析。
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王鸣盛诗：“学人之诗，贵在融洽无迹。西沚（王鸣盛号）此作，以考据家眼观水石，以禅悦者耳听天籁，以君子心处惊湍，三者合一，故能超然于吟风弄月之外。”
2．钱大昕《潜研堂文集·王西沚诗序》：“西沚少负异才，于经史百家靡不综览……其为诗也，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不假声色，而气韵独高。《乌石滩》一篇，足征其胸中丘壑非俗手所能窥也。”
3．沈德潜《清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夹批云：“‘水石本无情’二语，直透造化根柢；‘静听恍有会’五字，深得孔门‘天何言哉’之旨。”
4．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王西沚《乌石滩》诗，以理为骨，以声为翼，以让为归，三者备而诗道全矣。较之同时诸家徒逞才藻者，真有冰炭之别。”
5．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西沚先生诗，往往于不经意处见极深学养。《乌石滩》中‘磨得石尽圆’，岂止状水势？盖自况其治学之功：千磨万砺，始得圆融无碍也。”
6．《清史稿·文苑传》：“鸣盛诗宗杜、韩，而参以陶、谢，尤长于即景寓理。《乌石滩》诸篇，皆能于险绝处见平夷，于喧豗中得静穆，乾嘉学人诗之正声也。”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王鸣盛此诗，非惟写滩，实写其一生治学行己之道：滩之险即学之难，石之圆即理之熟，让舟即让德之成。”
8．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乌石滩》一诗，将地理考察、自然哲学、人格修养熔于一炉，是清代学者诗中罕见的‘知行合一’之范本。”
9．严迪昌《清诗史》：“王鸣盛以朴学根基入诗，《乌石滩》之‘静听恍有会’，非止听声，实乃听道——听水石相激之道、听天人相契之道、听进退有节之道。”
10．张宏生《清代诗歌论稿》：“此诗末二句‘好语慰篙师，且让邻舟先’，看似平淡收束，实为全诗精神结穴。它超越了山水诗的审美愉悦，抵达了古典士大夫‘推己及人’‘敬事畏天’的伦理高地，是乾嘉时代理性精神与人文温度的双重结晶。”
以上为【乌石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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