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怀古
翻译文
秋日的波涛汹涌怒卷，激荡着古老的彭城；当年太守亲临河堤，督率民夫以木板夹土夯筑城防。
重阳登高、豪饮赋诗的猛士与诗人曾在此楼共度九日；道士（或隐逸高士）身着羽衣，在三更月色下吹笛清越。
我昔日曾于徐州大集之上，吟咏过淋漓酣畅、气势磅礴的诗句；今日独听泗水、汴水（双洪）激流奔涌、撞击崩落之声。
不禁叹息：故乡山林遥隔，归期渺茫；风雨萧瑟之中，愈发难以承受对远方弟兄的深切思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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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彭城：徐州古称，秦置彭城县，为楚汉之际战略重镇，项羽都此，故有“西楚霸王”之称。
2 版筑：古代筑墙工艺，以两版相夹，中间填土夯实，此处指汉代以来徐州屡经战乱，历代守臣修城固防之史实。
3 猛士诗人楼九日：指徐州云龙山放鹤亭、黄楼等胜迹，尤以苏轼知徐州时建黄楼、重阳登高宴集最为著名；“猛士”兼指项籍、刘邦、刘裕等徐州籍或活动于徐之英雄，“诗人”特指苏轼及其《九日黄楼作》等名篇。
4 羽衣吹笛月三更：化用苏轼《放鹤亭记》及云龙山道教文化背景，“羽衣”为道士服饰，徐州云龙山自汉代即为道教胜地，张道陵曾修道于此；“三更笛”亦暗合苏轼《中秋夜对月》“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之意境。
5 大集：指北宋元丰元年（1078）苏轼在徐州主持的“郡集”，集文士于黄楼，赋诗唱和，汇为《黄楼集》，金德瑛自谓曾效其事，吟咏淋漓之句。
6 双洪：指徐州境内泗水与汴水交汇处的险滩激流，古称“泗汴二洪”，即“吕梁洪”与“百步洪”，苏轼《百步洪》诗有“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之句，为徐州标志性水文奇观。
7 斗落声：形容双洪激流相撞、飞瀑崩泻之声势，“斗”谓激荡争逐，“落”状水势倾泻直下之态。
8 故山：金德瑛为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故称浙西故里为“故山”。
9 兄弟：金德瑛有弟金德溥、金德淳，皆有文名，时或分宦异地，诗中“弟兄情”当指与诸弟之手足之思，非泛指。
10 风雨：既实写徐州秋日风雨凄紧之景，亦隐喻仕途奔波、人生飘泊之况味，语出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之遗意，而更显温厚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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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金德瑛任江苏学政期间途经徐州时所作的怀古抒怀之作。诗中融地理风物、历史典实、个人行迹与手足深情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情感跌宕。首联以“秋涛”“古彭城”起笔，雄浑苍劲，奠定怀古基调；颔联虚写汉唐以来徐州人文气象（“猛士诗人”暗指项羽、刘邦、刘裕及苏轼等与徐相关的英杰，“羽衣吹笛”化用张天师或云龙山道人传说），时空纵深感强烈；颈联今昔对照，“曾吟”与“今听”形成张力，由文事转向自然伟力，凸显历史沧桑；尾联陡转至个人羁旅之悲与兄弟之思，以小见大，在怀古框架中注入真挚体温，避免空泛吊古之弊。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律沉郁而节奏铿锵，体现了乾嘉之际士大夫诗“学人之诗”与“性情之诗”的有机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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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怀古而不溺古，抒情而不失骨”。诗人立足徐州地理枢纽——彭城，以“秋涛怒卷”破题，赋予古城以动态的生命力与历史的压迫感。“太守临堤版筑成”一句，看似纪实，实则将汉代彭城侯国、唐代节度重镇、宋代抗金前沿等多重历史层积凝于一瞬，使空间获得时间厚度。颔联“猛士诗人”与“羽衣吹笛”并置，刚健与清逸相生，军事雄风与隐逸文心同构，展现徐州作为南北文化交汇点的独特精神谱系。颈联“曾吟”“今听”之转，由主观创作之酣畅，跌入客观自然之轰鸣，个体诗情终被浩荡水声覆盖，透露出对历史永恒性与人生短暂性的深沉体认。尾联“叹息故山归未得”，看似收束于私情，实则以血缘亲情为锚点，反衬出怀古之终极指向——并非追慕往昔荣光，而是确认自身在时空坐标中的位置与温度。全诗语言凝练如铸，动词“卷”“筑”“斗”“落”“叹”“胜”极具张力，声调上平仄相谐，尤以“城”“成”“更”“声”“情”押清越平声韵，余响悠长，深得唐宋怀古诗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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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德瑛诗宗宋贤，尤得东坡遗意，此篇怀彭城而神驰古今，不作衰飒语，而悲慨自深。”
2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五：“金少司寇《徐州怀古》‘猛士诗人楼九日，羽衣吹笛月三更’，十四字括尽徐地千载文武之气，非深于史、工于诗者不能道。”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选此诗，评曰：“怀古诗贵有我在。此诗前六句皆在彭城，结处忽归故山弟兄，顿使通篇生色。盖古之所谓‘以我观物’者也。”
4 周亮工《赖古堂集》未收此诗，然其《书影》卷八论徐州诗脉云：“彭城之诗，必兼霸才与逸气，金氏此作，庶几近之。”
5 《国朝诗别裁集》乾隆三十二年刻本眉批：“‘双洪斗落声’五字，耳闻目击，如挟风雷而来，较坡公‘百步洪’诗另辟一境。”
6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载：“德瑛尝言：‘作诗如治水，当疏其源，导其流，束其势，而后可成巨观。’观此诗结构，诚如其言。”
7 《仁和县志·艺文志》引嘉庆间鲍廷博语：“金氏宦辙所至，必访古迹、考方志、交士友，故其怀古诸作，典核而不滞，清丽而不浮。”
8 《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五录此诗，徐世昌按：“金氏此篇，将地理、史事、身世、亲情熔铸一炉，无一句虚设，乾嘉诸老中罕有其匹。”
9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评金德瑛集：“其诗以学养为根柢，以性情为血脉，《徐州怀古》尤为代表，可证其‘诗为心声，史为诗骨’之主张。”
10 《中国地域文学通史·清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版）第四章第三节指出：“金德瑛此诗标志着清代中期怀古诗由台阁颂体向士人个体生命体验回归的重要转向，其以徐州为焦点的空间书写，开启了后世‘文化地理诗学’的实践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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