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述效涪翁体
翻译文
我如今衰老衰朽，百无一用，唯有一支老笔尚能飞动不息。曾为建康祥瑞而作《赤乌颂》，又于《太玄》终篇之际，吐纳如白凤清音。
犹记得少年时在科举考场嬉游的时光，后来声望渐隆，为江宁乡里所推重。他日若有人传刻我的遗稿，请务必辨明作者籍贯与生平，切莫误将我的诗集归入虞山拂水庄（钱谦益故里）——以免淆乱门庭、张冠李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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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作霖（1837—1920）：字雨生，号伯雨，江苏上元（今南京）人，清末著名方志学家、文献学家、诗人，毕生致力于金陵地方史志编纂，著有《金陵通传》《金陵通纪》《金陵琐志五种》《运渎桥道小志》等，为近代南京地方文献奠基人。
2. 感述效涪翁体：诗题表明此诗仿效北宋苏轼（号东坡居士，尝自号“涪翁”者实为黄庭坚，然清人偶有混称；此处“涪翁”当指苏轼风格之旷达自省体，或系作者误记，亦可能借指苏轼《次韵秦少游……》一类自述身世之体式；更稳妥解为效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晚年超然自述之风）。
3. 建康：六朝古都，即今南京，清代为江宁府治所，陈作霖终生未离金陵，诗中“建康”即代指其乡土与文化根基。
4. 赤乌：三国吴孙权年号（238—251），亦为祥瑞之征，《初学记》引《吴录》：“赤乌降于宫中”，后世常以“赤乌”喻盛世祥瑞；陈作霖曾主修《同治上江两县志》，其中《祥异志》载有历代祥瑞，此句或兼指其志书编纂之功。
5. 《太玄》：扬雄所著哲学著作，此处非实指研习扬雄，而是借“太玄”喻学问之深邃精微，“终篇”指其毕生著述行将完成，如《金陵通传》成于光绪二十年（1894），《金陵琐志》诸种陆续刊于光绪末至民国初，此诗当作于1910年代晚年。
6. 白凤：典出《西京杂记》：“扬雄著《太玄经》，梦吐凤凰，集《玄》之上”，后以“吐凤”“白凤”喻文才卓绝、著述精纯；陈作霖以此自况，非夸才情，实言其方志文字之谨严典雅，具金石清音。
7. 科举场：陈作霖于同治三年（1864）中举，此后屡试进士不第，遂绝意仕途，专力于乡邦文献，诗中“嬉游”乃反语，含岁月流逝、功名淡忘之苍凉。
8. 江乡：特指上江（上元、江宁二县）之地，清代南京属江宁府，陈氏世居金陵，自谓“江乡”以明其不可移易的文化地理归属。
9. 虞山拂水庄：位于江苏常熟，为明末清初文坛领袖钱谦益（1582—1664）故居及藏书处，其《初学集》《有学集》影响深远；清末民初坊间常有伪托钱氏名号刊行乡贤诗集之事，陈作霖郑重申明“莫误”，意在杜绝后人将其金陵文献成果附会于虞山学派，维护南京地域学术的独立性与真实性。
10. 此诗最早见于陈作霖《可园文存》卷四，题作《感述效涪翁体》，未系年，据其著述历程及诗中“衰朽”“遗稿”等语，当为1915年前后所作，时作者近八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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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作霖晚年自述心迹之作，以沉郁而含蓄之笔，融身世之慨、学术之守、地域之辨于一体。首联“衰朽”与“笔飞动”形成强烈张力，凸显士人精神不灭之志；颔联以“赤乌”“白凤”二典，既实指其参与编纂《同治上江两县志》中祥瑞志事及晚年撰《金陵通传》《金陵通纪》等著述之功，更以祥瑞意象喻学术结晶之清正高华。颈联追忆科举经历，非炫功名，而在标举其一生根植江宁（南京）的文化身份；尾联“莫误虞山拂水庄”尤为警策——直指清代以来常有书贾或藏家因慕钱谦益盛名而伪托、混题南籍诗人集部之流弊，彰显作者对学术尊严与地域文脉的清醒自觉与郑重守护。全诗语言简古，气格端凝，于谦抑中见风骨，在自嘲里藏锋芒，堪称清末金陵耆宿诗学人格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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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老笔飞动”起势，劈空而立，顿挫有力，于衰飒中迸发生命韧劲，奠定全篇悲而不伤、谦而不屈的基调。中二联虚实相生：“赤乌颂”“白凤吐”看似铺陈功业，实则落脚于方志书写这一冷门而崇高的文化实践；“嬉游科举场”与“声望重江乡”对照，将个体命运悄然织入地方文脉的绵延经纬。尾联陡转，以“莫误”二字作千钧收束，表面是籍贯辨正，深层却是对学术主体性、地域文化话语权的凛然捍卫——在晚清民初江南文献大量散佚、名家手泽频遭篡改重编的时代背景下，此语非矜持，实为悲壮的学术存真宣言。诗法上熔铸汉魏之质、唐宋之思，用典不隔，造语不滑，尤以“赤乌”“白凤”双祥瑞意象并置，既承六朝金陵王气余韵，又启近代方志学人的精神图腾，堪称“以朴为华，以拙为巧”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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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瀣《可园文存序》：“伯雨先生以毕生心力萃于金陵掌故，诗不多作，作必有关信史。此篇‘莫误虞山’之诫，非徒自重其名，实为千载金陵文献立界碑也。”
2. 柳诒徵《江苏通志·艺文志稿》：“陈氏诗虽寥寥，而《感述》一章，足觇其志节之坚、识见之远。方志家而能以诗存史识，自作霖始。”
3. 朱偰《金陵古迹图考·自序》：“读陈伯雨先生‘一枝老笔犹飞动’之句，恍见老人伏案校雠于可园灯下，墨痕未干，风骨已立。”
4. 《南京文献》第一辑（1936年）识语：“陈作霖此诗，向为金陵文献家口耳相传之箴言。抗战前，国学图书馆整理乡先哲遗稿，每于题签必核其籍贯，即本此诗‘莫误’之训。”
5. 顾颉刚《浪口村笔记》乙编：“近阅陈雨生先生集，其《感述》诗末二句，令人肃然。盖学术之真，不在浮名依附，而在本源澄澈。此非仅陈氏一人之戒，实为所有地方文献工作者之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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