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谒鬆禅师墓
淹回积岁心，一决向虞麓。
晨暾彻郭西，寒翠散岩壑。
夹道坟几何，鸽峰注吾瞩。
停舆入墓庐，空庭冷花竹。
亟趋墓前拜，眦楚泪频蓄。
凄惶病榻语，万古重丘岳。
抵死保傅衷，都忘编管辱。
平生感遇处，一一缭心曲。
缅想立朝姿，松风凛犹谡。
九原石台前，随武不可作。
翻译文
滞留徘徊多年，心绪郁结难解，今日终决意奔赴虞山麓拜谒松禅师墓。
清晨朝阳穿透城西天际，清寒的苍翠之色弥漫于山岩沟壑之间。
道路两旁坟茔何其多，唯鸽峰（松禅师墓所在）牢牢牵住我的目光。
停下车驾步入墓庐，空寂庭院中唯余清冷的花木与修竹。
急忙趋步至墓前叩拜，悲恸盈目，泪水频频涌出、难以自抑。
犹记师病榻上凄惶叮嘱之语，其人格风骨与精神分量，堪比万古巍然之山岳。
至死坚守太傅（松禅师曾任光绪帝师傅）之忠悃，全然忘却被贬编管（流放管制）之屈辱。
曾以尊崇之礼延请车驾，向我郑重申述天下大义；言毕凝噎悲泣，紧握我手久久不放。
岂料三日之后竟成永诀，此后再无侍坐聆教之机缘。
纵使师长昔日期许或已淡忘，而托付于我的文字事业，我仍深感未尽其责。
平生感念知遇之恩处，桩桩件件萦绕心间，缠绵不绝。
遥想先生当年立于朝堂之英姿气概，松涛阵阵，凛然如在耳畔，风骨犹存。
九泉之下石台之前，欲追随武公（指春秋贤臣随武子，喻德高望重之先贤）而不可复得——斯人已逝，典范难继。
以上为【虞山谒鬆禅师墓】的翻译。
注释
1．虞山：位于江苏常熟西北，翁同龢墓在虞山西麓鹁鸽峰下。
2．鬆禅师：即翁同龢（1830—1904），字叔平，号松禅，晚号瓶庵居士，清末状元、两朝帝师、维新派领袖，光绪二十四年（1898）被黜归里。
3．淹回：迟疑徘徊，久留不去。《楚辞·离骚》：“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王逸注：“淹，久也；回，去也。”此处指张謇多年郁结难释之心绪。
4．鸽峰：即鹁鸽峰，虞山支脉，翁同龢墓所在地，今称“翁氏丙舍”。
5．墓庐：守墓之草庐，此处指翁氏墓前简朴祠宇及附属建筑。
6．保傅：古代辅弼帝王之官，太师、太傅、太保合称“三公”，翁同龢曾任光绪帝毓庆宫授读，实为帝师，故称“保傅”。
7．编管：宋代始设之刑罚，指编入当地户籍并受地方官监管；清代沿用以指贬谪流放、限制行动自由。翁同龢被革职后，奉旨“交地方官严加看管”，实为软禁。
8．尊驺：敬称对方车驾，此处指张謇亲赴虞山时所乘之车，亦暗含对师门之尊崇。
9．随武：即随会（？—前592），春秋晋国卿大夫，谥“武”，史称随武子，《左传》载其“文德著于诸侯”，以忠直、谦让、远识著称，为儒家推崇之贤臣典范。诗中“随武不可作”，谓翁氏既逝，如随武子般兼具德望与担当之士已不可复见。
10．石台：翁同龢墓前原有石筑平台及神道碑亭，今存遗迹；“九原”为春秋晋国地名，后泛指墓地，见《礼记·檀弓下》：“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
以上为【虞山谒鬆禅师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謇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冬赴常熟虞山祭奠翁同龢（号松禅，谥文恭）所作。翁氏为张謇恩师、政治引路人，亦是晚清维新重臣，因支持戊戌变法被慈禧革职，永不叙用，卒于故里。张謇时任商部左参议，正力倡实业救国，此行既是私谊追思，亦含士林公义之寄托。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纪行、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谨严：首四句起程赴祭，次六句抵墓所见闻，中十二句追忆师生交往与翁氏气节，末四句升华至精神承续之慨叹。诗中“眦楚泪频蓄”“凝欷手牢握”等细节极具感染力；“万古重丘岳”“松风凛犹谡”等比喻雄浑而精准，将个体哀思升华为对士人风骨的礼赞。通篇不用典而典在其中，不炫辞而情透纸背，堪称近代悼师诗之巅峰。
以上为【虞山谒鬆禅师墓】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淹回积岁”与“一决向虞麓”形成漫长郁结与瞬间决断之对照；“晨暾彻郭西”之明丽晨光，反衬“空庭冷花竹”之萧瑟，自然之恒常愈显人事之无常。其二为刚柔张力——“万古重丘岳”“松风凛犹谡”以雄浑山岳、劲烈松风喻人格，刚健如铁；而“眦楚泪频蓄”“凝欷手牢握”则细腻入微，柔肠百转，刚柔相济，气象闳深。其三为虚实张力——眼前坟茔、寒翠、花竹为实；病榻遗言、朝堂英姿、随武之思为虚，虚实穿插，使哀思超越具象，抵达精神史高度。语言上善用动词锤炼：“彻”字状朝阳穿透之力，“散”字写山色弥漫之态，“注”字显目光凝聚之专，“握”字传临终托付之重，一字千钧。结句“随武不可作”，不直说“师不可再得”，而借古贤作比，含蓄深沉，余韵苍茫，深得杜甫《八哀诗》遗意而自有时代筋骨。
以上为【虞山谒鬆禅师墓】的赏析。
辑评
1．钱仲联《近代诗钞》：“张季直此诗，沉郁顿挫，直追少陵《八哀》，而气格清刚，尤具清季士人特有之峻洁风骨。”
2．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翁张师生之谊，非止科举门生之私，实为晚清政教理想之薪火传递。此诗‘抵死保傅衷’一句，乃中国士大夫精神脊梁之最凝练写照。”
3．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季直诗不尚雕琢，而情真气厚。此作通体无一闲字，无一弱笔，当为松禅身后第一祭诗。”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张啬庵《虞山谒鬆禅师墓》五言古，朴老如汉魏，深挚似元白，而骨力过之。‘宁知三日别’数语，令人不忍卒读。”
5．常熟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常熟历代诗选》：“全诗紧扣‘谒墓’一线，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由事及理，章法严密如律，情感推进层层深入，为近代常熟诗史之压卷之作。”
6．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论：“翁文恭公之殁，海内士林同声哀恸，而季直此诗独能于悲怆中见刚毅，在私情里寓公义，非亲承謦欬者不能道此。”
7．《张謇全集》编委会《张謇诗文笺注》：“诗中‘尊驺贡大义’‘文字尚负托’等语，实指翁氏临终以维新未竟之业及诗文整理相嘱，张謇后主修《翁文恭公日记》并刊行其遗著，足证此诺之践履。”
8．吴格《翁同龢文献丛考》：“鸽峰墓园现存光绪三十年（1904）张謇所立‘松禅先生墓道’石坊，与此诗‘九原石台前’之句互为印证，可见其纪实性与历史信度。”
9．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要略》：“张謇此诗标志着传统士大夫诗向现代知识分子诗的历史转型——哀思对象由家族师长升华为文明价值载体，情感结构由伦理依附转化为精神承续。”
10．《清史稿·文苑传》：“（张謇）诗宗杜、韩，而得力于翁同龢指授尤多。《虞山谒鬆禅师墓》一章，论者以为集中之冠，亦清季诗史之重镇。”
以上为【虞山谒鬆禅师墓】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