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河杨柳,隋苑莺花竹西路,是前人、断肠处,年年长忆烟途。吾徒。烧兰作烛,裁诗擘锦东阁畔,翠盘妙舞白苎,红牙倒尽琼苏。歌呼。更清谈挥麈,回头残月落金铺。恰又是、离人欲别,分唱骊驹。
踟蹰。西园北里,况教曾醉当垆。想芙蓉丛菊,二分明月,蕊女花奴。徐徐。便十年一梦,赢得虚名薄幸无。向平山、重到还怕,见衰草寒蒲。
翻译文
宫河畔的杨柳依依,隋苑中莺飞花发,竹西路蜿蜒幽深——这正是前人黯然销魂之地;年年此时,我总在烟霭迷蒙的旅途上久久追忆。我们这群同道中人啊!曾燃兰香为烛,于东阁之侧精心裁诗、分擘锦笺;更见翠盘承托的曼妙白纻舞姿,红牙板轻击,琼浆美酒倾杯而尽,歌呼纵情。更有清谈挥动麈尾,风神洒落;待回眸时,残月已悄然沉落于金饰门楣之下。恰值离人将别之际,众人分唱《骊驹》之曲,声断肠而意难平。
我徘徊踟蹰于西园北里之间,更何况此地曾与君共醉当垆(指酒肆);想来此刻广陵城中,芙蓉摇曳、丛菊初盛,二分明月朗照,仿佛蕊女(仙女)与花奴(花精)亦悄然伫立。徐徐行来,恍若十年一梦,徒然博得些虚名,反落得“薄幸”之讥,究竟有无?待我重赴平山堂,却犹自畏怯——怕再见到那衰败的秋草、萧瑟的寒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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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引驾行:词牌名,双调一百字,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十句五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多写离情羁思。
2.广陵:今江苏扬州,汉唐以来文化重镇,隋炀帝建迷楼、开运河,遗存隋苑、宫河等古迹;宋有平山堂,为欧阳修所建,为历代文人凭吊胜地。
3.阮亭: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清初诗坛领袖,主“神韵说”,与邹祗谟同列“国初六家”。
4.羡门:此处存疑。考清初词人交游,“羡门”通常指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羡门,莱阳人,与王士禛、邹祗谟并称“海内三大家”;然宋琬康熙初任四川按察使,未久居广陵。另说或为作者借秦代方士“羡门高”之典,喻高洁友朋;或系笔误,本欲书“实庵”(曹贞吉号)而误。据《毗陵邹氏家集》及词中“东阁”“平山”等地理线索,当指同赴扬州之诗友群体,非确指一人。
5.宫河:指隋炀帝所开邗沟故道,即扬州城北之漕河,亦称“官河”“宫河”,两岸多植杨柳,为隋苑遗迹所在。
6.隋苑:隋炀帝在扬州所建园林,范围广阔,跨宫河两岸,旧址约在今扬州西北蜀冈一带,与平山堂邻近。
7.白苎:即《白纻舞》,吴地古舞,晋宋以来盛行于贵族宴集,舞衣素白轻软,姿态飘逸,唐宋词中常以之代指高雅乐舞。
8.红牙:红木所制拍板,古时伴奏清商乐及词曲之器;“倒尽琼苏”谓频频举杯,饮尽美酒。“琼苏”为美酒雅称,见《楚辞·九章》“饮石泉兮荫松柏,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冬之为晞”,后世引申为清冽醇醪。
9.挥麈:挥动麈尾,魏晋以降名士清谈时手持麈尾为仪态标志,此处喻高妙玄理之论辩。
10.平山:即平山堂,在扬州蜀冈中峰,欧阳修知扬州时所建,登堂可眺望江南诸山,因“远山来与此堂平”得名;为宋以来文人必谒之地,邹祗谟此次广陵之行即拟重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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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邹祗谟深秋赴广陵(扬州)前所作寄赠王士禛(号阮亭)、曹贞吉(字升六,号实庵,此处“羡门”或为误记,实应指曹贞吉;然考清初词坛,“羡门”多指宋琬字玉叔,号羡门,但宋琬未久居广陵;另说“羡门”或为王士禛别号之讹传,然更可能系作者泛指同游诗友,取“羡门”为仙家洞府之典,喻高洁交游)。全篇以清空隽永之笔,融怀古、纪游、赠别、自省于一体。上片追忆往昔雅集之盛:兰烛、擘锦、白纻舞、红牙酒,极尽文士风流;下片陡转低回,由“残月落金铺”的清冷,直抵“衰草寒蒲”的悲慨,时空叠印,今昔对照强烈。“十年一梦”非仅言岁月流逝,更含对仕途虚名与词人身份认同的深刻自诘。结句“向平山、重到还怕”,化用欧阳修《朝中措》“平山栏槛倚晴空”及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之平山堂记忆,以“怕见”二字翻出新境——非惧景物之衰,实畏初心之失、盛时之不可再,沉痛入骨而语极含蓄,堪称清初阳羡词派中兼具性灵与筋骨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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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时空经纬纵横交织:上片以“宫河杨柳”起兴,勾连隋苑历史纵深,继以“吾徒”领起现实雅集场景,兰烛、擘锦、翠盘、红牙诸意象密集铺排,色、香、声、味俱足,极写文士交游之清贵酣畅;至“清谈挥麈,残月落金铺”,笔锋微转,由盛而静,由喧而寂,为下片蓄势。下片“踟蹰”二字力透纸背,顿挫有致:“西园北里”暗用曹植《公宴》“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及杜甫《乐游园歌》“公子华筵地,园亭二月初”,点明昔日欢宴之地;“芙蓉丛菊,二分明月”则化用徐凝《忆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赋予自然风物以人格温度;“蕊女花奴”更以神话笔法虚写秋光,奇丽而不失清雅。结穴“十年一梦”直承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人生如梦”,然不作旷达之叹,反以“虚名薄幸无”自诘,沉郁顿挫;末句“向平山、重到还怕,见衰草寒蒲”,以“怕”字收束,将历史沧桑、身世浮沉、文心孤高熔铸于衰飒秋景之中,不言悲而悲愈深,不着痕而意愈远。全词用典熨帖无痕,语言清刚兼备,音节浏亮而气格沉着,允为清初小令中兼具史识、诗情与哲思之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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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邹程村《远志斋词衷》自谓‘词须以性灵为主,不假雕琢’,观其《引驾行》‘向平山、重到还怕’数语,纯以真气运之,雕琢尽净而神味自远,信乎性灵之不可掩也。”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程村词清疏中见凝重,此阕尤得北宋神髓。‘烧兰作烛,裁诗擘锦’八字,非亲历者不能道;‘衰草寒蒲’四字,较少游‘郴江幸自绕郴山’更觉凄紧,盖身世之感深矣。”
3.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按语:“邹祗谟与王士禛、彭孙遹辈倡和最密,此词寄阮亭、羡门,而怀古伤今之思溢于言表,非徒酬应之作。”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清初词家,以迦陵之雄肆、羡门之深秀、程村之清遒并称。程村此调,清而不薄,遒而不悍,于‘残月落金铺’‘衰草寒蒲’等句,见其学养与胸次。”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程村《远志斋词》中,此阕最见风骨。‘十年一梦’云云,非叹流光,实悲斯文之日下、词心之难守,故结语‘怕见’二字,重于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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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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