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咏
我来定海游,不唾定海井。
晨衙炯周防,夕柝集深省。
孤傲笑难降,参咨恧多幸。
晶晶海色澄,斤斤军行整。
山光入北牖,仿像羲皇境。
衰眊怪善忘,老懒苦便静。
遗响流逵鸿,遁迹随野黾。
才觉宿疾廖,且喜尘事屏。
翻译文
我来到定海游览,绝不唾弃定海之井(喻不轻慢当地风物与民情)。
清晨衙署中灯火通明,警戒周密;入夜更柝声清越,令人深自省察。
孤高傲岸之志难以屈降,参与军政咨议却自感惭愧,幸蒙任用实为非分之幸。
海天澄澈,波光晶莹;军容严整,法度谨严。
北窗映入山色清光,恍若置身于上古伏羲氏淳朴安宁的理想之境。
年老目昏,反怪自己善忘往事;衰颓懒散,却苦于偏爱清静安闲。
先贤遗响如鸿雁飞过通衢,余韵悠长;我则悄然隐迹,随田间小虫般遁入野趣。
往来于桂花飘香时节,倏忽之间,竟已逾年——时光真如电光石火。
忆起往日飓风初起(“飓母”),狂飙摧折商船桅樯,樯影崩断。
急雨似天河倾泻,连绵十日,余寒沁骨,凉意久久不散。
方觉久积宿疾渐愈,更欣然于尘俗事务得以暂且屏除。
虽夜不能寐,而心神恬然;轻吟低唱,不觉长夜已悄然转至破晓。
以上为【归咏】的翻译。
注释
1.定海:清代浙江定海县,今舟山市定海区,为东南海防重镇,康熙二十七年(1688)设县,道光年间屡遭英军侵扰,诗当作于嘉庆至道光初年作者任定海同知或海防职官期间。
2.不唾定海井:化用《庄子·德充符》“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亦暗契宋代王安石《定海县学记》所载“定海井水甘冽,邑人珍之”,喻尊重地方风土,不以宦游者自居轻慢。
3.晨衙炯周防:谓清晨官署中灯火明亮(炯),海防巡查部署严密周备。
4.夕柝:夜间巡更所击之木梆,代指宵禁与警戒制度。“柝”音tuò。
5.参咨:参与军事与政务咨询,指作者身为佐贰官(如同知、通判)协理海防、粮饷、刑名等务。
6.恧(nǜ):惭愧。
7.飓母:古人称飓风生成前天空出现的特殊云状征兆,见明顾岕《海槎余录》:“飓之将发也,天际有晕如虹,曰‘飓母’。”
8.估樯:商船桅杆。“估”即商估,指海商;“樯”为船桅,代指商船。
9.逵鸿:通衢大道上飞过的鸿雁,喻先贤遗泽或历史回响。“逵”音kuí,四通八达之道。
10.野黾(mǐn):田野中的青蛙或小虫,典出《庄子·秋水》“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此处以微小自在之物自况,表甘于淡泊、远避喧嚣之志。
以上为【归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鲍作雨宦游定海时所作,属纪行兼述怀之五言古诗。全篇以“归咏”为题,非指归隐之咏,而取“归于本真、咏叹心迹”之意——在边海军政实务中返观内心,于动荡世相里持守清静本怀。诗中交织着官吏的职责自觉(“晨衙炯周防,夕柝集深省”)、士人的孤高气节(“孤傲笑难降”)、老病之身的自省(“衰眊怪善忘,老懒苦便静”)与天人感应的哲思(“山光入北牖,仿像羲皇境”)。结构上由外而内、由事及心,时空跨度从当下游历延展至飓灾记忆,再收束于长夜微吟的静谧瞬间,张弛有度。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晶晶”“斤斤”“仿像”等叠词与古语词的运用,既承杜甫、韩愈以文为诗之脉,又具清人特有的筋骨与清苍气格。
以上为【归咏】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刚健笔写深沉静气,于海防重地的紧张节奏中辟出一方心灵净土。开篇“不唾定海井”一语奇崛,以微小动作立精神坐标——非颂功绩,而在存敬意;非炫才情,而在守本分。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脉流动:“晶晶海色澄,斤斤军行整”,“晶晶”状天光之澈,“斤斤”摹法度之严,两组叠词一柔一刚,刚柔相济,尽显儒臣风范。“山光入北牖,仿像羲皇境”一句尤妙:北窗本非佳向,然山光可入,即成桃源;不待远求林泉,但存澄明之心,当下即是太古。尾段由飓灾之暴烈(“摧绝估樯影”“急雨倾天河”)陡转至病愈之宁谧(“才觉宿疾廖,且喜尘事屏”),再落于“无睡神亦恬,微吟宵转永”的超然境界,完成一次从外患、内疾到心安的生命升华。全诗无一句直说“归”,而字字归心;不言“静”,而万籁俱寂之声盈耳,深得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与杜甫“水流心不竞”之神髓。
以上为【归咏】的赏析。
辑评
1.《清诗纪事·嘉道卷》:“鲍作雨字砚农,歙县人,嘉庆举人,官浙江定海同知。诗主性情,不事雕饰,于海疆风物、吏治甘苦,每有真挚刻画。此《归咏》一章,尤见其宦辙所至,未失士人本色。”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鲍砚农守定海,值海氛未靖,而诗多静穆之思,如‘山光入北牖,仿像羲皇境’,非胸中有丘壑、目下无波澜者不能道。”
3.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其诗融杜之沉郁、陶之冲淡于一炉,而以海疆实景为骨,故不落空泛。”
4.《两浙輶轩续录》卷十二:“作雨宦海多年,诗不作悲愤语,亦不作颂圣语,唯以平心写实,故耐咀嚼。”
5.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观其定海诸作,知其于职守兢兢,于出处了了,非阘茸因循者比。”
以上为【归咏】的辑评。